江山信美,终非吾土 (散文)

                           江山信美,终非吾土


        当小孙女兴高采烈地“通知”我,要带我到海南三亚去观光的时候,我心里突然一个激灵,思绪立马就飞越到,历史上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岭南。

        岭南,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湿热瘴疠的极边之地,是那个年代,朝廷惩戒“情罪重大”的官员们的核心流放区域。是一个集制度压迫、人身践踏与精神绞杀的荒蛮之地。被流放者在那个天灾与人祸系统性的苦难中,倍受摧残甚至命丧荒蛮。

        在众多被贬流放到岭南的文化名人中,使我萦绕于怀的,是苏轼的一位好朋友,北宋诗人王定国。这个王定国是一个爱情的宠儿,在他遭贬流放岭南,家中侍妾纷纷离他而去时,却有一位叫柔奴的情种侍妾竟然不离不弃地,跟随着他一路到了千里之外的蛮夷之地岭南。在流放岭南的时日里,多亏有了柔奴的恩爱与陪伴,才使王定国安然度过了三年艰苦孤寂的岁月,死里逃生。在王定国应召返京招待昔日好友的聚会上,苏轼关心地问柔奴,岭南的风土不太好吧。而柔奴却笑容灿然地回答道:此心安处,便是吾乡。苏轼对于柔奴妙语如珠的回答非常感动,他羡慕王定国在流放岭南的苦涩日子里,能有柔奴这么一位美妙佳人相伴左右。激情之下,他便提笔写了一首《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的词赠与柔奴。词的最后两句是这样写的,“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从此,这一段患难同当的爱情佳话便一直传唱至今。

        让苏轼没有想到的是,他当年对王定国与柔奴爱情的羡慕与感慨,竟然在他晚年的时候,像翻版一样复制在了他的身上。1094年,在苏轼59岁的时候,他竟然也遭贬而流放岭南。而且陪伴在他身边的,同样也有一位爱他至深的红颜知己,一位比他小了二十八岁的侍妾王朝云。可惜的是,这个短命的爱妾王朝云却没能陪伴他太久。在他被贬岭南的第三年,王朝云就死在了恶劣的荒蛮之地。在王朝云死后的第二年,已经六十二岁的苏轼竟然再次遭贬到岭南更远的海南儋州。更令世人遗憾的是,这位笑傲人生的大文学家苏轼,在流放岭南的悲苦中,终究也没能活着回到京城。公元1101年七月二十八日,他死在了从岭南返回京城的路上……

        在一个北风卷地白草折的日子里,我飞越了一个遥远的时空,来到了历史上那个荒蛮之地岭南的三亚。

        在“海天凭尺难量阔,风月寄琴谁识音”的氛围中,满眼是“碧水连天映日红,椰林深处听涛声”的三亚风情。当年诗人赵鼎那“独上高楼望大荒,海天东望渺茫茫。 山长水远无消息,地老天荒有断肠”的荒蛮萧瑟,早已被无情的岁月涤荡出了历史的视野。

        风卷残云百世,往事飞越千年。

        穿行于三亚的椰林深处,漫步在三亚的金色沙滩。椰风海韵是一幅美妙绝伦的图画,水琼天碧是一首和谐浪漫的诗篇。面对着“一湾椰影三面海,水琼天碧处处花”的诗情画意,我想到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与远方……

        三亚真好。难怪当今北方的一些有钱人,总是趋之若鹜地远赴三亚筑巢安居,以避北方之酷寒。多年以前,朋友就动员我说,去三亚买套房子越冬吧,那里可是一个温暖永恒的绝佳去处。我没有动心。

        大凡一个人,都有一个共性的自然认知,那就是乡土情怀。三亚再好,也难以诱惑我安心长居于此。即使有“柔奴”相伴左右,也很难做到“此心安处是吾乡”。白居易说了: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可是,江南再好,也没能把这位诗魔留在杭州。他只是把“江南好”,作为一种惦念与回忆镌刻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作为大自然子孙的人,本就应该像世间万物一样,去经受冷暖寒暑之四季的熏陶。就应该像《黄帝内经》里说的“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那样,在大自然中颐养天年。就应该像曹操晚年的感慨那样,在人生四季的冷热寒暑中,“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龙湾冲浪飞舟,南山叩拜观音。西岛穿越古巷,椰梦长廊沙滩。走马观花,掠过天涯海角的古地岭南,如今美轮美奂的三亚,流连而却难忘返。我要回家了。

        透过飞机的舷窗,俯瞰与我作别的三亚,温暖舒缓于身,清闲雅致于心,绿岛椰风吹海角,生平有幸到天涯。

        不乐不思蜀于旖旎风光,不痴迷驻足于异域风情。他乡再好非吾乡,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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