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夏雨来,那可真是件幸福而痛苦的事。雨,有大小短长,分阴晴明暗。雨后自然也就有所不同 ,有时是细雨濛濛翠滴的新意,有时是大雨瓢泼的浑浊狼藉。
在我的记忆中,夏雨,尤指暴雨,那种瞬间将天空压坠、大地侵没的神秘力量,至今仍让我心有所怵。我很怕看布满阴云的天空,无论是在白日还是晚间。他究竟是种什么力量?让我胆怯至今,细细想来,可能是那藏匿于深处的自然力及其背后所暗藏的深不可测的某个东西。所以,相较于雨前、雨中,我格外喜欢雨后。
我的家在农村的某处山脚之下,所以可想,雨中的家是多么得摇摇欲坠。雨来了,蒙蒙细雨倒不成什么问题,可怕的是伴着夏季而来的暴雨、台风和冰雹,有时天空和大地是那种黄尘笼罩的沉闷,有时是宛若晚霞的红橙紫,夹杂着电闪雷鸣和霹雳啪啦的掺着些许冰雹的雨滴,家里总会溢水灾,到处湿漉漉的,雨后的家里满是一块有一块被雨冲开的水泥和沙石,即便如此,爷爷和爸爸也总会披着雨衣,在暴雨的冲刷下将瘫在门槛那边筋疲力竭的沙土袋和水泥袋重新摞得高高地以阻挡风雨的侵入,而这时候,我们这群小孩子反而早已安静地坠入甜美的梦乡,在温馨如旧的被窝中,在妈妈的气味中,还有那伴着淅淅沥沥雨声的哄睡声中。
等我们醒来时,雨也差不多消停了,有时是欲说还休、若有若无地一滴坠着一滴打在轻颤的树枝间,有时是雾蒙蒙的一片似有似无地湿了眼前所感受到的一切,有时是晴空万里真让人切身感受到那种“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横扫一空的开阔感与透彻感。
雨后的重要活动除了大人们打扫狼藉之外,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带着孩子去山上溜一溜,这也是我小时候最期待的事情。上山虽然并不需要做什么准备,但带一个小桶也是最好不过的,要不然那些奇奇怪怪的小可爱不是被放在兜里就是放在手里或找片叶子托着,而放弃带走它们对于孩子们来说绝对不可能,相较于常见的自己就到家里的西瓜虫、蜗牛来说,栓栓牛总是每个孩子上山所得的必不可少的胜利品,而它也很奇怪 ,总爱在这雨后出没在田野中,可惜现在早已消逝在人们眼前,决然不能再体察那时的快乐。有时还会和童伴去偏僻的山谷处采薄荷叶,但我只去过唯一一次,只因为被我那不懂情调的爸爸所打击,但这种雨后薄荷的香气仍让我记忆犹新,而这是现代香水所不能调出的自然的清香。
雨后的山,清凉又舒展。瞧!那新翠遍野的绿,那茁茁壮然的直挺的玉米,那压弯树梢的丰润的青梨,那沁人心脾的带走酷暑的柔风、那四处喧闹的和着蛙叫的蝉鸣……总感觉雨后的一切都是那样的与人亲近而不似以往那样遥不可及的疏离,雨似乎带走了世间的混浊艰涩,转而又留下了明白晓畅,让人漫步其中,总感觉“啊,世间的事、世间的一切算来算去总就这么回事呀”。
山路上不知何处汇聚成的细弱轻薄的水流,也成为我们这些孩子们的游戏嬉闹的场地。虽然家附近有河流,但大人是不让我们靠近河边的,反而经常听大人们说他们的小时候,他们在这条河里游泳捉鱼捕虾,但那时的河流又浅有清,有时还会在芦苇荡的深处看见从远方飞来的白鹭,而现在,全然不同。最让我惊讶的是,从姥姥家到我家的这条僵硬坎坷的水泥路以前竟然是一条宽宽的软软的河流,而妈妈经常会跟着姥爷去河那边赶集,架着小船一摇一摆地从这头来到那头,没想到竟会和在那岸帮我爷卖雪糕的当时还是跳脱小伙的我爸喜结联姻。这细弱轻薄的水流,其实仔细想想,如果结合地表水渗入地下汇聚成地下水再汇入河流来说,它其实也是河流的一部分,同时它其实也是河流的缩小版以及低配版,你看,它有水有泥有沙石,唯一一点就是没有鱼虾这种生物,但不可否认的是它给我们这群人所带来的回忆都是同等美好与深刻的。
时过境迁,某场夏雨之后,伴着这晚缀漫繁星的夏夜与四处喧闹的蛙鸣,女孩独身来到了陌生的城市求学,曾经在山中到处游闹无邪的女孩现已成为一位安静懂事的大人,这个热闹的小乡村也慢慢地归于沉寂,只有老一辈的人仍在这里抽着旱烟、养着鸡鸭宝贝们默默坚守着这一方田、这一方地。
夏季某天疲惫的夜晚,听视频前的奶奶说,家里的无花果熟了,看着这青嫩羞涩的无花果、听着视频里那传来的阵阵起伏的虫鸣蛙鸣和那点点滴滴叮叮咚咚的雨脆声,我似乎也染上了夏夜的湿凉,我想回去,在那某场夏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