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表弟专程赶到这座城市,首要便是来看望我的父母,顺便再会见几位同学。我把父母家的定位发给了他,表弟夫妇便自行打车前往。
抵达父母家后,表弟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他不仅为我父母精心挑选了礼物,还郑重地送上了红包,看到我母亲精神尚好,他心里满是欣慰。这份心意,也像是替他的母亲——我的大姨,来看望她日夜牵挂的小妹,圆了姐妹之间一份深沉的惦念。
我接到电话,立刻通知妹妹早点下班,约好时间,一同赶往父母家。
与表弟久别重逢,我们紧紧相拥了许久。多年未见,血脉里的亲切感却丝毫未减,自然而然涌上心头。
表弟与我相差一岁,比妹妹大六岁,所以我唤他表弟、表弟媳,妹妹则称他们表哥、表嫂。
表弟是一家气象学院的副院长、副教授,弟媳也是同学院的老师、副教授,夫妻俩如同神仙眷侣,双宿双飞,连假期都能同步休息,恩爱和睦,让人羡慕不已。
表弟常年坚持健身,饮食作息规律,因此年过五十,依旧身形挺拔、神采奕奕,看上去像个年轻小伙子。弟媳常年与学生相伴,心态格外年轻,虽也年过五十,却依旧温婉知性,气质清雅,相貌也显得十分年轻。
坐在一起,我和妹妹忍不住回忆起小时候大姨对我们的种种好,当年她常常接济我们家,一桩桩、一件件,都深深记在我们心里。表弟也和我们一同说起童年往事,时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大姨比我母亲大18岁,是家中老大。当年家境艰难,外婆早早把她送给亲戚家抚养,相当于做了童养媳——她给那家做媳妇,那家的女儿又嫁给我的二舅舅,成为了我们的二舅妈。
而我母亲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被送到外婆的姐姐家做养女。
这一对大姐与小妹,从小不在一处长大,直到外婆去世时才得以相认。
可自那以后,大姨便一直心疼这个小妹,竭尽所能帮扶我们家,一生都在默默付出。
晚上,我和妹妹设宴款待表弟夫妻俩。没有去喧闹的餐馆,而是选了一家有着30年历史、口碑良好的酒店茶市。这里夜茶品种丰富,每一道茶点都做得精致可口,气氛安静又温馨。
我们一边点餐,表弟一边缓缓说起了大姨离开前的情形。
大姨走时已是95岁高龄。她自65岁以来一直吃斋念佛,身形也逐渐变瘦变小,但走起路来轻盈飞快,感觉带风,我们一般人都走不过她。晚年体重只有六七十斤,到最后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
离世前两天,表弟像往常一样去看她。以往他离开,大姨总会坚持走到窗边,目送小儿子远去。可那一天,她只是静静坐在床上,轻声说:“我就不送你了。”
表弟看着母亲的身影,感觉到她的身材已经没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都黯淡了下来,心里猛地一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之后,他和兄弟姐妹轮流看护,24小时不离人。夜里表弟主动守夜,让哥哥姐姐们歇息。他轻声问母亲渴不渴,母亲已经无力说话,他跟母亲说,要是口喝就眨眼睛,大姨就眨了眨眼。
第二天,表弟预感情况不好,寸步不离守在母亲身边,就睡在她身旁。起初还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渐渐地,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他急忙伸手探了探鼻息,母亲已安详离去。

他立刻通知哥哥姐姐,也遵照母亲遗愿,通知了她生前的那些居士好友,大家在她离去后的一个小时内赶来为她诵经念佛,送她安心往生。
后来表弟才知道,大姨早在30年前,就是这座寺庙里的名人。
原来,姨夫去世后,大姨生了一场大病,她没有选择医治,而是从此一心向佛,与佛结缘。
曾有一次,寺庙里许多居士一同参加为期一周不吃不喝的闭关修炼,最终坚持下来的,只有大姨一人。也正因如此,大姨成了寺庙里人人敬重的名人。
也就是在那时,她便发下心愿:祈愿有朝一日,菩萨能接引她往生。
得知这个埋藏了三十年的心愿,表弟心中感慨万千,亦满是愧疚与不舍。
一家人遵从大姨的遗愿,按往生仪式妥善安排,最后将她安放在她一生向往的寺庙里。
那里有专门安放居士往生的方格之位,从此,她日日听佛号,夜夜伴经声,这正是她期盼一生的归处。
大姨是真正有福气的人。95岁高寿,走得安静、从容、体面,不曾给家人添半点麻烦与负担。
一生慈悲,一生为子女着想,一生为后辈积福。
饭后从夜市出来,我们开车带着表弟夫妇,一同欣赏城市美丽的夜景,一路轻声闲谈,心里满是温暖。
最后将他们平安送到酒店,离别时依依不舍,再次相拥道别。
我们送上本地地道的特色酒与特产,略表心意。
相聚虽短,亲情绵长。
真心盼望我们早日再相见,也愿往后能常常相聚、常来常往。
那晚茶点精致,夜色温柔,我们心中既有不舍,又有安宁。
原来,最深的牵挂从不因离别而消散;最坚定的信仰,终会迎来最圆满的归途。

愿大姨莲台安稳,往生净土;
愿我们珍惜眼前人,不负亲情,不负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