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学习第224天《尽心下 凡三十八章》14.37

《孟子》学习第224天《尽心下  凡三十八章》14.37

原文阅读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何以谓之狂也?”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曰:“何以是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万子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字词注释

[1] 党:乡里。士:指留在鲁国的孔门弟子。简:志大。

[2] 琴张:孔子的弟子,即子张。牧皮:孔子的弟子。

[3] 嘐嘐(xiāo):赵岐注:“志大言大者也。”

[4] 夷:此字不知何解,前人疑为语首词,无义。

[5] 乡原:即乡愿,指乡里伪善欺世、博取好名的所谓好好先生。

[6] 踽踽(jǔ)凉凉:即不与人相亲,落落寡合的样子。

[7] 佞:巧言谄媚。

[8] 反经:反,同“返”。经,正道,常道。

译文参考

万章问道:“孔子在陈国说:‘为什不回去呢?我那些学生们志大而狂放,进取而不忘本。’孔子在陈国,为什么思念鲁国这些狂放的人呢?”孟子说:“孔子说:‘如果不能跟言行中庸的人士结交,那就只好去结识狂放或狷介的人吧。狂放的人向前进取,狷介的人有所不为。’孔子难道不想找合乎中庸的人士吗?不能一定找到,所以便想找次一等的了。”万章说:“请问,什么样的人才能叫作狂放的人?”孟子说:“像琴张、曾皙、牧皮这类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狂放的人。”万章问:“为什么说他们是狂放的人呢?”孟子说:“他们志向远大而说话不谦虚,总是说:‘古人呀,古人呀!’可是一考察他们的行为,却与言语不相吻合。这种狂放的人如果又找不到,便想跟不屑于做坏事的人交友,这便是狷介的人,这是又次一等的。孔子说:‘有人从我大门口经过却不肯进我屋里,我并不因此遗憾的,那人一定是乡愿。乡愿是贼害道德的人呢。'”万章问:“什么样的人叫作乡愿呢?”孟子回答说:“这种人批评狂放的人说:为什么这样志气高大呢?言语不能跟行为统一,行为不能跟言语统一,就只会说‘古人呀,古人呀’,又批评狷介人士说:为什么这样落落寡合呢?生在这个世界上,为这个世界做事,只要过得去就行了。这种专心讨好世俗的人就是乡愿。”万章说:“全乡的人都说他是忠厚的人,他也到处表现出是忠厚人,孔子竟把他看作贼害道德的人,为什么呢?”孟子回答说:“这种人,要指摘他,却举不出什么大错误;要责骂他,却也没有什么大事可责骂的。他同流合污,为人好像忠诚老实,行为好像方正廉洁。大家都喜欢他,他自己也以为正确,但是与尧舜之道不相符合,所以说他是贼害道德的人。孔子说过:‘厌恶那种外貌相似内容全非的东西:厌恶狗尾草,因为怕它搞乱禾苗;厌恶不正当的才智,因为怕它搞乱义;厌恶夸夸其谈,因为怕它搞乱信实;厌恶郑国的乐曲,因为怕它搞乱雅乐;厌恶紫色,因为怕它搞乱正红色;厌恶乡愿,就因为怕它把道德搞乱了。’君子使一切事物回到正道便行了。正道不被歪曲,老百姓就会振奋行善;老百姓振奋行善,就没有邪恶了。”

核心内容解读

      万章与孟子的一段对话,看似探究孔子对“狂士”的思念,实则层层深入地揭示出儒家对人格等第的深刻思考,以及他们在理想与现实张力中的艰难抉择。这段文字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儒家道德哲学中关于人格境界、社会批判与实践智慧的多重光芒。

        对话始于一个具体的历史情境:孔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之间,却心念故国鲁地的“狂简”之士,称他们“进取不忘其初”。万章的疑问正在于此:为何孔子会思念这些看似不羁的“狂士”?孟子的解答,直接引向了孔子一句至关重要却常被误解的话:“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此语乃是理解儒家入世智慧的关键锁钥。孔子所追寻的最高人格典范,是知行合一、从容中道的君子。然而,“中道”并非庸常的折衷,而是极高明而道中庸的圆融境界,在现实中实属凤毛麟角。当完美的“中道”不可必得时,孔子做出了一个务实的降格选择:宁取“狂者”与“狷者”。狂者,其志恢弘,锐意进取,心慕古圣先贤,虽其行为或未能完全践履其高昂的言论(“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但其蓬勃向上的生命冲动与不改初衷的本真,弥足珍贵。狷者,则有所坚守,耻于同流合污,能守住道德的底线。二者一似过,一似不及,皆未达至境,却分别以“进取”与“有守”的姿态,彰显了儒家价值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两种精神向度:对理想的炽热追求与对底线的凛然捍卫。

        然而,对话的锋刃并未止步于此。当万章追问,若连“狂者”亦不可得,又当如何?孟子指出,孔子则愿与“狷者”即“不屑不洁之士”为伍。至此,人格等第已然明晰:中道为上,狂者次之,狷者又次之。但孟子笔锋陡转,引出了孔子最为深恶痛绝的一种人格——“乡原”,并斥之为“德之贼也”。这一转折,构成了全篇最富批判力与警示意义的核心。

        何为“乡原”?孟子描绘其形象入木三分:他们“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却也能空谈“古之人”;他们看似无懈可击(“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善于迎合世俗(“同乎流俗,合乎污世”),表现得忠信廉洁(“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因而能博取众人欢心(“众皆悦之”),并自以为是。这种人的可怕之处,在于其高度的伪装性与腐蚀性。他们抽空了“古之人”所代表的崇高理想的具体内涵与践行要求,仅仅将其作为粉饰门面、取悦世俗的空洞口号。他们以“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的现世聪明,取代了“不忘其初”的永恒追求;以“阉然媚于世”的圆滑姿态,消解了狂者的进取与狷者的操守。

        “乡原”之所以被定为“德之贼”,正是因为他们以一种看似道德的形态存在,实则从内部蛀空了道德的实质。他们混淆是非,泯灭真伪,使“善”的标准变得模糊而庸俗。孟子点明其本质是“不可与入尧、舜之道”,即彻底背离了儒家以尧舜为象征的超越性、理想性道统。孔子所“恶”的,正是这种“似而非”的淆乱——如同厌恶莠之乱苗、佞之乱义、紫之乱朱。乡原之乱德,其害远甚于明显的恶行或坦率的偏颇,因为他们侵蚀的是道德判断的根基本身。

        面对此种困境,孟子给出的出路是“君子反经而已矣”。“反经”,即回归常道,拨乱反正,确立并坚守根本性的原则与价值(“经正”)。唯有根本端正,民众才能兴起真正的向善之心(“庶民兴”),各种奸邪也就无处藏身了(“斯无邪慝矣”)。这“经”,便是被“乡原”所曲解和架空的尧舜之道,是超越一时一地世俗评判的永恒准则。

      纵观全篇,孟子的论述完成了一个深邃的闭环:从对不可企及的“中道”理想的仰望,到对“狂”、“狷”这两种有瑕疵但充满真诚与力量的人格之宽容与接纳,再至对毫无原则、以媚世为能的“乡原”之彻底批判,最终落脚于“反经”这一根本性的救赎之道。这其中蕴含的,是儒家一种极为清醒而坚韧的现实主义精神。它承认完美在现世中的稀缺,因而珍视那些虽有缺点却方向正确的生命形态;它更深知,比明显不足更危险的,是那种毫无破绽的虚伪与堕落。

        在今日世界,我们或许不再使用“狂士”、“狷者”、“乡原”这样的古语,但孔孟所揭示的人格类型与困境却依然鲜活。我们身边,依然有怀抱理想、虽步履蹒跚却奋力前行的狂者,有洁身自好、不肯随波逐流的狷者,也大量充斥着那些精于世故、以“现实”为名掏空一切原则、却赢得广泛“赞誉”的“乡原”式人物。孟子的警示穿越时空:一个健康的社会,应当对前者抱有相当的敬意与宽容,因为他们是希望的火种;而对后者,则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与批判,因为他们是价值的掘墓人。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真正的儒家精神,永远是怀着对“中道”的向往,脚踏实地地珍惜“狂狷”,坚定不渝地抵制“乡原”,并执着地回归那使人之为人的根本大道。这或许便是这段古老对话,留给当代最朴素的启示。


背景知识介绍

宋明时期的知行观(七)(节选)

(二)知行合一与知行分离

        有趣的是:朱熹正是有感于“务讲学者多阙于践履,而专践履者又遂以讲学为无益”(《文集》卷四十六),即时人重讲学则轻践履、重践履则轻讲学的知行分离的状况,而强调两者应该相须互发;王阳明却以知行分离来批判朱熹的学说。原因有二:

        从表面来看,不管前人的知行思想有何异同,他们大体上对知与行的区分是比较明确的,尤其是朱熹对两者作了较为明确的界定。例如:在《大学》中,以“格物致知”为知,以“诚意”以下为行;在《中庸》中,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为知,以“笃行”为行;在《论语》中,以“博文”为知,以“约礼”为行;此外,以“进学致知”为知,以“操存涵养”为行。然而,在朱熹认为是“知”的地方,王阳明其实都认为其“即行也”。这个“即”不是要把两者混同起来,而是知、行乃同一活动的两面。王阳明指出:不是在学问思辨之后才开始去行,只要着实去知,那么知就已经意味着行了,“凡谓之行者,只是著实去做这件事”。所以,学、问、思、辨、行的区分只是说明五者的功用各有不同,但它们都交织于同一个为学的过程中,“盖析其功而言,则有五。合其事而言,则一而已”。

        从根源来讲,王阳明指出:“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于吾心,此圣门知行合一之教。”知行之所以会产生分离,是因为程朱一脉把“天理”设立为一个需要外求才能达到的目标,这样自然就首先要有一个通达“天理”的致知阶段,然后再有一个将所知付诸实践的力行阶段。然而,在王阳明看来,这完全没有把握到其实质,既然“天理”为人所固有、“心外无理”,那么人们就不需要一个向外求知的阶段,而直接就是心知的发动,向外求知只会拘泥于狭隘的见闻上。正因为如此,他们也错会了“致知”的本意,不知道“致”字本身就已经是行了,而不是致知之外另有一个行,“近世格物致知之说,只一‘知’字尚未有下落,若‘致’字工夫,全不曾道著矣。此知行之所以二也”。王阳明用《易传》“知至至之”来说明这个道理:“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知行之所以一也。”人们要通达“知”(“至之”),但所谓“通达”并非从无到有地获得它,因为它本来就在这儿,即本来就在人们心中了(“知至”)。所以通达“知”的过程其实是将“知”呈现出来的过程,即“行”,正如人有“欲食之心”就会知道去吃东西,这便是“行之始”。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儒家思想的当代诠释》,曾振宇,青岛出版社,2023年10月

《孟子通释》,李景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11月

《孟子新注新譯》,杨逢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4月

《孟子译注(简体字本)》,杨伯峻译注,2008年12月

《孟子(中华经典藏书)》,万丽华 蓝旭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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