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一定要在阳光最足的盛夏，待每一处毛孔都裹着焦躁与热气，猛地扎进池中，如烙铁浸水，仿佛能听到身上吱吱的蒸汽声。
下池那一刻，凉意包住全身，又温柔地左右推动；若水性好些，潜下去可见到另一番世界:晃动的蓝色，扭曲的光线，声音遥远而模糊，摆成任何古怪的姿势都无人理，随便一动便轻盈地前行——这是在陆地上很久没体会过的感觉。
90年代的水上乐园票价要20块，玩一次水算是一种奢侈。从落满灰的柜顶，翻出胶皮快粘在一起的泳圈，吹大，套在肩上，像身缠子弹带的牛仔，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半个公园。那时的水上乐园都是露天，浅池、中池、深池，再加高度和曲度不一的滑梯，小孩子哪里是来游泳，纯粹过泼水节来了。最有趣的是人工波浪墙，越近浪越大，图的是浪头过后的失重感。当时人小身轻，要是现在，走到墙跟前都不会晃一下。
游海则大不同。优质的浴场沿海几十米都是指缝可泄的细沙，松软又不沾脚；粗糙一点的密布粗砂碎石，时有海蜇小蟹脚底穿过，被水母刺痛也是常有的事；而最天然的海岸线布满黑色礁石，一不小心还会被海带缠住，不是渔民都不敢下水。我去过海滨城市少，青岛金沙滩浴场算最好的，97年去的时候还没开发，有细韧的海草，白色的贝壳，砂砾细软到踩上去可见掌纹，晨光由灰转浅白又转烫金色，有一刻整个海滩都安静下来，等着太阳跳出海天一线，就像《天使之城》里天使们一起看日出的场景。
海面不比泳池，浪头一波接一波，如永动机般不曾停，换气时机不慎，便呛一口咸水。倘若迎着海浪，四肢腰腹扭动到酸痛，都前进不了几米，一松懈，只能绝望地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被巨大的力量裹进深海。十一二岁在烟台时，我曾套着黑色厚重橡胶的游泳圈，尝试往艳红色的海之尽头游去，没摸到太阳，反而小腿抽筋了，脑中刹那闪过聂耳、陈天华等革命前辈身影，好在被同行的大叔们拖了回来。
如今泳池里游泳，就像慢跑、瑜伽，是一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运动。大家都沿着泳道右侧前行，循环不息，很多中年人气定神闲地蛙泳（这是一种节奏媲美太极拳的泳姿），好似下午五点的十字路口。为数不多的乐趣便是“超车”，双臂并成箭头状，两腿并拢而高速蹬水，从缝隙间超过，卡着位置，又回到死青蛙的漂浮状态。池子里一半人在做这周而复始的运动，一半贴着池边聊天调情，仿佛泡温泉来了，偶有低声尖叫和叹息，大概是第一次看到女友没带假睫毛和美瞳的模样。
坊间都流传“冬泳健身“一说。其实若无夏季滚动的热浪，不止的汗水，刺目的阳光，游泳的快感便少了许多。回家再就着黄瓜丝炸酱一碗凉面下肚，从里到外透着清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