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的杂货铺里,老板正拿着块新菜板招揽生意,松木的纹路亮闪闪,边缘打磨得溜光。我伸手摸了摸,光滑是光滑,却少了点分量——那瞬间,指尖忽然想起另一种触感:糙糙的木纹,深深的刀痕,还有裂缝里藏着的面渣子。我猛地反应过来,是外婆的那块旧菜板。
那菜板是杨木的,黑褐色,比八仙桌还宽半圈,厚得两只手都合不拢。据说是外公年轻时从后山砍的老杨树,找木匠刨平了给外婆用的,算下来比我妈还大两岁。菜板正面布满了刀痕,横一道竖一道,深的能卡进指甲盖,浅的像细纹,都是外婆几十年切菜剁肉磨出来的。中间有道两指宽的裂缝,是前几年冬天冻裂的,外婆找了块粗布条,蘸着米汤塞进去,又用铁丝箍了两圈,说“这样还能再用十年”。菜板的角落还沾着点暗红的印子,是过年剁肉馅时溅上的,洗了无数遍都没洗掉,外婆却笑着说“这是年味,留着好看”。
我记事时,那菜板就没离开过厨房的灶台边。每天天刚亮,外婆就把菜板搬出来,放在灶台前的石台上,“咚”一声闷响,然后开始切菜。春天切香椿,她把嫩红的香椿芽放在菜板上,刀“咔嗒咔嗒”响,香椿碎落在板上,香得我直往厨房钻。我总爱蹲在菜板边,伸手抓一把香椿碎就往嘴里塞,涩得直皱眉,外婆却不拦,只是用刀背轻轻敲我的手背:“小馋猫,洗都没洗就吃,小心闹肚子。”说着,她会把切好的香椿装在小碗里,撒点盐,倒点香油,让我先垫垫肚子。
夏天的菜板最热闹。外婆把刚从菜园摘的黄瓜、番茄放在上面,黄瓜切薄片,番茄切小块,偶尔还会切个西瓜,红瓤黑籽落在菜板的裂缝里,她也不着急擦,等切完了一起用湿布抹。有次我趁她不注意,把菜板当成“舞台”,把我的布娃娃放在上面,假装在“表演”,结果布娃娃的裙子被菜板上的刀痕勾住,撕了个小口。我吓得快哭了,外婆却只是把布娃娃拿下来,用针线缝好,说“菜板不是舞台,下次咱去院子里玩”。她缝布娃娃时,我蹲在旁边看,菜板上还留着西瓜汁的甜香,混着外婆身上的肥皂味,特别安心。
秋天腌咸菜,菜板就派上大用场。外婆把萝卜、芥菜放在菜板上,切成条,刀“咚咚”响,震得菜板都有点晃。我想帮忙,抢着拿刀,结果刀太重,差点切到手指,外婆赶紧把刀夺过去:“你还小,刀太沉,等你长大了再帮外婆切。”她切菜时,我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帮她把切好的菜装进大盆里,偶尔会偷偷把萝卜条塞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点土腥味。外婆见了,也不骂,只是说“少吃点生的,待会儿给你炒萝卜干”。
冬天的菜板最暖。快过年时,外婆会在菜板上剁饺子馅,猪肉和白菜混在一起,刀“砰砰”响,整个厨房都能听见。我总爱凑在旁边,帮她递葱递姜,或者把剁好的馅往盆里扒。有次我不小心把馅蹭到了菜板的裂缝里,外婆用筷子一点点抠出来,说“别浪费,这都是好肉”。饺子包好下锅时,她会先捞两个放在菜板上,让我趁热吃,我捧着滚烫的饺子,咬一口,肉香混着菜香,还有菜板的木头味,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后来我上了小学,每天放学回家,都能看见外婆在菜板前忙碌。她会把我爱吃的土豆切成丝,刀工没以前好了,丝切得有粗有细,却还是那么香。有次我考试没考好,趴在桌上哭,外婆也不劝,只是在菜板上切着土豆,“咔嗒咔嗒”的声音慢慢平复了我的情绪。等她把土豆丝炒好端上来,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在了碗里,外婆却笑着说“没事,下次好好考,外婆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上初中那年,我去镇上住校,很少回家。每次周末回去,一进厨房,就看见菜板放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摆着我爱吃的菜。外婆说“知道你要回来,早就把菜切好了,就等你下锅”。我看着菜板上熟悉的刀痕,还有那道用布条塞着的裂缝,忽然发现外婆的手不如以前稳了,切菜时刀会偶尔抖一下,菜也切得没那么整齐了。她叹口气说“老了,眼神不行了,手也抖了”,我抓过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指关节肿得发亮,虎口处还有块老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去年外婆走了,我回老屋收拾东西,在厨房的灶台边又看见了那块旧菜板。菜板上落了层灰,裂缝里的布条松了,边缘的刀痕还是那么清晰。妈妈说“扔了吧,留着占地方,以后也没人用了”,我却没扔,找了块布把菜板擦得干干净净,联系了搬家公司,把它运回了自己家。
现在我的厨房角落里,就放着外婆的旧菜板。有时候我做饭,也会用它切菜,刀落在上面,还是“咔嗒咔嗒”的声音,跟小时候一样。有次切香椿,我也像外婆那样,切完撒点盐和香油,尝了一口,却总觉得少了点味道——后来才明白,少的不是调料,是外婆在旁边敲我手背的唠叨,是她看着我吃时的笑容。
有次朋友来我家,看见菜板说“这菜板都旧成这样了,还有裂缝,扔了吧”。我笑着摇了摇头,摸了摸菜板上的刀痕:“你看这些刀痕,每一道都是外婆切过的菜,春天的香椿,夏天的黄瓜,秋天的萝卜,冬天的饺子馅——扔了它,我就找不着那些日子了。”
其实我知道,那旧菜板早就不是一块普通的木头了。它承载着外婆的爱,装着我童年的烟火气,藏着那些慢悠悠、暖烘烘的日子。每次摸着它糙糙的木纹,听着刀落在上面的声音,我就像看见外婆还在灶台边,手里握着刀,笑着说“小馋猫,等会儿就给你做好吃的”。
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少年,只要这块旧菜板还在,我就知道,外婆的爱还在,那些被疼爱的时光,也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