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缘
这一辈子,我与之最深的情缘是音乐。父亲在买那架老式胡桃木的留声机时,绝对不会想到这个物件会对他的孩子们产生这么大的影响。我曾多次提到过小时候,我们四个小孩如何围着那架留声机,看着唱片上那只小狗在机身上旋转,美妙的音乐就从那一圈一圈的纹路中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现在,当我有了时间较仔细地聆听古典音乐,我才醒悟到有些旋律是小时候听过的。还有一些苏联歌曲的唱片,记忆最深的是这样一首歌:"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勇敢的鹰,啊,哥萨克呀……"。
父亲的唱片据说是从一个外国人那里买的二手货,但很新,全部装在深棕色厚重的册子里,一本一本的,好多好重哟!当然,也有不少新买的黑胶唱片,包括一些著名京剧演员的唱段。这些珍贵的东西,在文化大革命中全被红卫兵小将们抄家抄走了!如果能留到现在,那真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父亲对音乐的喜爱是他赠予我们的最大的财富。不知何故,我小时候崇拜的人全是音乐家。如指挥家李德伦,小提琴家盛中国,钢琴家傅聪等等。记得有一次,与父母去重庆人民大礼堂看歌剧《白毛女》。我不看台上的人跳舞,一个劲地死盯着乐池,看指挥,看乐队,心随演奏起伏跌宕,眼晴一眨不眨,脑子里出现的念头是:我如果是指挥该多好啊!
实话相告,在我三、四十岁,有能力买一些CD碟片,也有了音响时,我经常一边听乐曲,一边手拿一只筷子当指挥棒。我随着音乐起伏,时而激昂澎湃,时而柔情似水,我沉浸在音乐之中,如痴如醉,有时甚至忘记了我身处何方!这或许是一种对梦想的释放吧!我在大学当过指挥,在重庆兼善中学工作时当过指挥,后来在重庆交通学院(现在的重庆交通大学)外语系也当过指挥。我从没学过指挥,但却指挥得像模像样,可能是因为自己私下别样的操练起了作用。
因为工作和生活日渐繁忙,后来又出国进修和到沈阳一个国际学校当校长,我听音乐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但是,在繁忙之余,我还是找点机会和时间来欣赏音乐。而且,由于对音乐的喜好我也喜好结交学音乐的朋友,比如华新国际学校的音乐老师,回到重庆后结识的音乐评论家苏立华老师,中国音乐学院毕业的朱老师,甚至在商场偶遇的拉小提琴的大学生女孩,我都特别地热情和珍视。在这工作一直繁忙的阶段,我觉得我没有听多少音乐。但去年我的小弟弟从加拿大回来,要我去找出他曾经送给我的一碟光盘。我第一次去翻出搬家十多年仍存封在櫃中的两大纸箱,又去翻找放碟片的书橱底部。我惊讶地发现,怎么买过这么多的CD、光盘,是什么时候听过这么多的曲子呢?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六十三岁还没退休就被三大疾病撩倒。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成天奔走在各个医院、诊所、药店,甚至草药摊。我失去了对生活的所有兴趣,陷在深深的黑暗之中,音乐更是与我没有仼何关系了。
上帝拯救了我。要好的同事带我去教会,上帝的爱和弟兄姊妹的爱慢慢将我千疮百孔的心温暖,教堂里圣洁的钟声和唱诗让我烦躁苦闷枯竭的心慢慢平和安静下来。基督教的赞美诗真的具有巨大的作用,它们带着神的光辉和能量渗透进我的心,滋润我,医治我。
我渐渐爱上古典音乐,巴赫、亨德尔的曲子让我的内心特别安宁。他们与神离得最近,聆听这些来自天庭的音乐让我看到圣洁的亮光。我也很喜欢肖邦,还有一些世界著名的民歌民谣,如《伦敦德里小调》、《天鹅》、《绿袖子》……还有我们国家著名的《梁祝》、《二泉印月》。这些音乐唤起我对生活重新的热爱和希望,我的心在音乐中慢慢甦醒,复苏。
在我从病中基本康复之后,我进行了一系列的出境游。日、韩、泰国、柬埔寨、俄罗斯、土尔其、埃及、去意大利乘邮轮停留克罗地亚、希腊、后又去捷克布拉格,粗略游览芬兰首都赫尔辛基等等。
2020年的新冠中止了我的旅游,于是我的心不得不安静下来,在独自一人过冬的海南,我开始了写作和认真聆听音乐的旅程。
至此,音乐、主要是古典音乐,真正成为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伴侣。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才进入到不只是听,而是慢慢品味音乐的阶段。我找出所喜爱乐曲的不同演奏家的版本来聆听,才逐渐体悟到不同演奏家对同一乐曲的不一样的诠释。比如德彪西的《月光》,这么多钢琴大师演奏过,但我犹对葡萄牙的钢琴大师皮尔斯的演奏情有独钟。在寂静的夜晚,月光漫润整个大地,万籁无声。只见月光如水,从皮尔斯的指尖倾流而下,我屏住呼吸,连蝉儿也不再呜唱,月光化成一片妙曼的轻纱,将朦胧的大地复盖……
我喜欢肖邦的夜曲,他写的二十一首夜曲,我把其中的六首写成了诗。我尤其喜欢他的《升C小调夜曲》:″在寂静的夜晚,我的心在歌唱,像千万朵鲜花,瞬间开放!它们飘到静悄悄的夜空,那里星光灿烂,晈月似银盘一般明亮……"。我还喜欢他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和《第一叙事曲》,也找了许多不同的版本来听。尤其是《第一叙事曲》,我听过傅聪、阿格里奇、李云迪、霍洛维兹、齐默尔曼、里赫特、鲁宾斯坦等大师的演奏,我坚定地认为,傅聪此曲是弹得最好的,没有谁比得上他!连我崇拜的阿格里奇,我一听乐曲的开始,就觉得与傳聪没得一比了。我认为,有些曲子,没有一定的人生经历和体悟,沒经过痛苦和磨难,是弹不出曲中深遂的思想和乐曲的意境的!
傅聪的《肖邦第一叙事曲》当他的手指一触碰琴键我的心就开始颤动,一个故事拉开序幕。这是一个充满苦难,激情,抗争,沉思,回忆,和展望的故事。民族和个人的苦难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苦难如潮水般涌来,企图淹没一切生的希望。但人们没有沉没在其中,而是抗争着,呼喊着,挣扎着,苦斗着、最终奋起!……音符在激昂地跳动,主旋律贯穿在激越的声浪之中,希望在绝望中挣扎。我想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犹太人、电影《钢琴家》、南京大屠杀、中国人民八年的抗战,文化大革命……傅聪的父母及他个人的遭遇让他将一切的情感倾诉在《第一叙事曲》的演奏中,他的悲愤与抗争,绝望与希望都在乐曲中表达出来。我认为,这就是为何其它钢琴家在此曲目望其项背而不及的原因。
音乐像清澈的溪水,缓缓流过我的心田;又像奔腾的瀑布,激起我热烈跳跃的浪花。我为音乐写了不少诗歌,它是最入我心,最能喚起我写作的灵感和热情的心灵朋友。
我感谢父亲的老式留声机,感谢那些唱片,感谢父亲留给我们的对音乐的热爱。有了音乐的陪伴,我在一个人独处的日子里少了许多孤独。我聆听这位老朋友无穷无尽的奇妙的心声,继而又写出我的一些心得体会与它交流。我想把这个神奇的朋友介绍和推荐给我更多的朋友,愿更多的朋友喜爱音乐,尤其是古典音乐。
明琼
2025.9.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