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发疯,之前毫无征兆?”卢大人再次发问。狱卒、衙役和帮着追拿的捕快都坚定点头。“你们这么多人都拦不住她一个女的?真是一群饭桶!”卢大人很生气,衙役们很丧气。
“大人,这件事真怪不得他们!”师爷当时身在府衙,亲眼目睹了事发经过,遂接口道:“这罪妇一向木讷安分,小张送饭时不知怎地突然发狂,之前毫无异状。今晚留下的多是新递补的年轻人,哪里见过这情形,况且她发起疯来力大无穷,不管不顾一路横冲直撞,连院墙角的柳树都劈断了,咱们的人根本拦不住。让她闯进来坏了佳宴确实是我等失职,不过也请大人从轻发落……”师爷虽然官职不高,但任职三十余载,又是刑部侍郎的堂舅,在京畿一带有些声望。
事实俱在,卢大人见其余宾客也无异议,便象征性地斥责了衙役们两句,罚俸了事。之后,他厌恶地瞥了胡琼一眼,挥挥手吩咐:“来人,把这闹事的罪妇押回大牢,严加看管!”
“且慢,让老朽略诊一诊!”
原本事情就此完结便好,偏偏跳出个多管闲事的老头。卢大人正待发作,忽然双目一瞪,即时变脸。座中百余人,居然没有敢制止甚至非议的,都定格了一般乖乖坐着,静待老者为胡琼诊望再三。
时间久得连丹柔都坐不住了。这可不是她计划中的,不过看着自己安排的大夫一脸恭肃地观看,她便意识到这位老者身份非凡,至少在医界举足轻重。
“哦……”老者终于缓缓撤手,却一副苦思冥想的神情,仿佛一尊老树疙瘩雕刻的神像,岁月堆叠起的不仅是皱纹,还有眼中无尽的怜悯与慈悲。
“那个……孙、孙大人……”卢大人舔舔嘴唇,小心翼翼地见礼问候。
“卢大人,我已不是太医,您无需客气!”老者倒是直率,虽然严肃的表情难以更改,语气却清朗温和。
“啊……啊……”卢大人倒尴尬起来,心想这老头子即便辞官养老,但谁不知道是圣上疼爱祥王爷,做个顺水人情,将自己的御用太医赐给他贴身调理,谁敢真的小看这位曾经的太医院之首啊!
孙太医拈须道:“卢大人,依老朽看这妇人身患狂疾,神志不清,夜闯盛会绝非有意为之。”丹柔和青怡相互对视,惊讶的表情中透出按捺不住的喜悦。
“狂疾?您是说这犯妇是疯子?”卢大人脱口而出,轻蔑的冷笑却被孙太医严肃的目光定格在油光锃亮的脸上。他意识到孙太医不是开玩笑,忙干咳两声,缓解尴尬的气氛。“那个,先生啊,我当然相信您的医术……可此事非同小可,如果认定疯癫,之前的罪状都要重判……”他边说边搓手,边搓手边压低嗓音,慢慢凑近孙太医。
“那就重判!你顺天衙门不就得顺应天意,体察民情,不使一人含冤吗,我的青天大老爷?”孙太医这话说得敞亮,又刻意扬声,分明是有十足把握,且不想给卢大人留退路。卢大人被噎得几乎踉跄,笑得更尴尬了。
“好好好!在下定当依据重审,到时还要麻烦先生!”一咬牙,一跺脚,卢大人坚定地当众表态。
“随时听候大老爷差遣!”话一说完,孙太医点头致意,转身离去,丢下莫名其妙的一群看客。
“这老先生仿佛专为帮我们而来啊!”玉梅笑得灿烂如花。浣儿早已泪光莹莹,青怡扶着她的肩膀,轻轻提醒了一句,她才勉强稳住心神,换上从容得体的微笑,走到台前张罗应承。
乐曲,舞姿,笑颜,媚态,瞬间扫尽不悦、惶恐和猜疑。当纤纤玉指拂过胸膛、盈盈秋波映入醉眼、声声娇唤撩动心弦,任是再警觉再古板的男人都会心驰神荡,丑态毕露。
此刻,丹柔床上就躺着这样的顺天府尹。伍妈妈的翻供状纸他接了,知道这一点就已足够。丹柔轻轻点头,用被卢大人握疼的双手满斟洌酒,冷笑着看他一饮而尽,然后陷入昏睡。不知怎地,丹柔心里又翻江倒海地恶心起来,这样的场景她明明早就习惯了,比这更可憎的面目、更恶劣的言行也都见识过,依然有种不由自主的愤怒从心底迸发,根本压抑不住。再留在房中只怕要吐了,情知有些冒险,丹柔还是小心翼翼溜了出去。
外头很热闹,混杂着觥筹交错划拳行令、吹拉弹唱载歌载舞、戏谑打骂软语温存的各式声响。丹柔捂着耳朵快速走过,直到下楼入院、转过后廊才松了口气。仿佛离了那座楼,连空气都变得清新凉爽了。
清风,虫呤,荷香,笛音,还有头上毫无污染的皎白明月,这样好的园子,这样好的夏夜,这样好的景致,水中映出的不该是浓妆艳抹、满头珠翠,丹柔洗净残妆,卸掉簪环,披散长发,回到了最自然最自在的状态。
太湖石真好,即便在深夜也保存着阳光的余温,坐上去,靠上去,温润有力,算不得太舒服,却极有安全感。此刻丹柔就倚着这样一块凸出岸边的太湖石,置身于一大片静静绽放的莲荷之中,用小巧的螺钿碧玉梳沾取石洞贮藏的无根之水,悠哉悠哉慢慢梳理长发,红的金的小鱼绕着她游来游去,偶尔触碰到她嵌入水面的双脚,不是它们惊诧地游开,就是她敏感地摇晃。
忽然,丹柔感到一丝异样,不是危险逼近时的恐惧,仅仅是被人窥探到的别扭。又是一阵清风款送,她手中的梳子停住,猛地意识到笛声停了。细想起来,那与天地万物和谐相容的曲调就是来自这片荷塘,是自己心绪烦乱才没有留意。
“柳姑娘,石头上凉,请过这边歇息!”丹柔正想着该去还是该留,对方就先行发话了。
一夜中的第二次相会,气氛却与先前完全不同。不知是不是换了常服、卸掉配饰、无人在侧的缘故,两个人都放松了许多,丹柔清楚看到对面男子笑起来一颤一颤的细微眼纹。
“姑娘,你可认识武郡王常衡?”若非男子忽然话锋一转问出这个,丹柔还沉浸在笛音小调与美味酥饼中呢。
“有所耳闻……大人为何这么问?”恐惧油然而生,虽然丹柔表面安如泰山丝毫不乱,称谓却由“公子”改回了“大人”。
“没什么……姑娘与我小时候十分喜欢的一位婶娘极其神似,所以方才脱口问出……”男子一面叹息,一面放下玉笛,啜了口茶,不经意一瞥,截获丹柔眼中泛起的点点泪光。他心下又惊又疑,想着,怎么可能呢?武王叔一脉业已断绝,柳婶婶更是早早下世。他摇摇头,目光流连在丹柔面上,迟迟舍不得收回。
被这样一个毫不掩饰对阿玛额娘的喜爱与怀念的男子深情凝视,丹柔真有些把持不住。如果这男子也会读心,一定能从丹柔的眼神中看出破绽。
突兀的一声枭叫划破夜空,四目交睫的感动就此终结。在男子低头摆弄玉笛挂穗的时候,丹柔扬手斟满酒杯,高高擎起,离席下拜道:“如烟多谢大人相助!”
“不是谢过了吗?”男子灿然一笑,伸手接过杯子。
丹柔抬头看向他,微笑着说:“那是谢您救我出狱,这是谢您帮我澄清事实,助三人脱罪。”
“哦……”男子没有否认,只是点头笑道:“姑娘这话好像说早了,现在他们三人尚在狱中。”
“这世上没有您办不成的事!”丹柔也是一笑,轻松中透着坚定,戏谑里含着认真。之后,二人默契昂首,饮尽杯酒,再略略叙些无关紧要的风月雅事,丹柔便告辞回去了。
望着丹柔袅袅远去的背影,男子又下意识地眯起双眼,拨弄笛穗,喟然叹道:“成峻,你说如果小妹妹还在世,会不会就该是这个样子?”
不知何时,一个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的少年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也牢牢盯着丹柔离去的方向。直到丹柔的背影没入暗夜,少年紧张握剑、暗暗运力的左手才终于松开,低声说:“模样或许有七八分像,但年纪大出许多。郡王府出事时雪晴格格只有七岁,就算她侥幸脱逃,平安长大,现在也不过十一二岁。柳絮姑娘少说也有十七了。”
“嗯?你也会关注烟花女子,真稀奇!”男子侧目扫视,戏谑一笑,成峻立即收起方才严肃成熟的表情,挑眉问道:“怎么,我又不想出家当和尚。再说柳姑娘现在可是京城炙手可热的人物,我总要稍加留意啊!”
“不是这个。”男子的微笑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犀利的目光与冰冷的言辞:“我是惊诧这世间还有你查不到的底细、拿不准的消息……”
成峻背上一凛,看着面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少爷,猛然意识到随着他爵位的升高,气场愈发强大,二人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没轻没重地谈笑厮闹。“属下再去详查!”成峻的语气更加客气,姿势更加卑微。他必须习惯,尤其是看到少爷并没像前几次那样吃惊和反感,他知道自己的理智已经大大落后了。
“不必不必……这样……也许是最好的……”男子有些伤感地止道。他的目光落在手心,笛子的流苏又掉了一根,旧得经不起清洗也受不得揉搓。就像某些深藏在心底的情愫,他宁愿小心翼翼地珍藏,偶尔心满意足地窥探,不愿用真相和理智来加工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