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柔正要出言安慰,忽然一阵脚步响,狱卒径直走来,一边开锁,一边探头道:“柳如烟,出去吧!”看到赵捕快跟在后面憨憨傻笑,丹柔感激地点点头,又回头看看伍妈妈。伍妈妈虽然仍是蓬头垢面,目光却贮满了希望。丹柔心中记挂着浣儿,也不想让绣云端众人担心,赶紧掏出随身的银两打点狱卒,跟着赵捕快走出了大牢。
“哎呀柳姑娘,方才本官也是按章办事,不得已啊!莫见怪,莫见怪!”不过一炷香工夫,卢大人就换了奴才相,磨磨叨叨卑躬屈膝,又要设宴赔罪,又要赠金献宝,把丹柔弄得一头雾水,瞪大眼睛打量了半天,才确定这真是如假包换的府尹老爷。
婉言谢绝再三,丹柔还是拗不过,坐上了卢大人安排的奢华软轿。到地下轿时,她故意将脚边的一包金锭放到了座位上。
众人都在门口焦急眺望,见丹柔回来,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浣儿倒是一个字也没问,抱着她哭个没完。知道他们心急,丹柔一边沐浴,一边向浣儿、青怡、玉梅说明事情的经过,听得她们瞠目结舌,心惊胆战。
“姐姐也真是的,为什么不和大伙儿商量一下就孤身犯险!”青怡一身皂黑紧衣,剑上的装饰流苏也不见了。丹柔知道自己若是再不回来,她就要夜探府衙大牢了。
“抱歉,我最初以为伍妈妈相信了胡琼的话,认定当日的刺客是自己的儿子,所以才缄口不言,甘心认罪,只要我告诉她真相,她就会翻案自救。当堂对峙时我才明白,伍妈妈早就知道胡琼和孩子的事,她是自愿以命相护,我骑虎难下,一时也没了主意……”想来还真是后怕,丹柔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将身子全然没入温暖的浴汤。
“哦,于是你故意顶撞府尹大人,就为了和伍妈妈关在一起?”青怡一说,浣儿也恍然大悟,忙问:“我娘怎么说?”
“如果伍妈妈的工作没做通,你觉得凭你柳姐姐这倔强性子会乖乖回来吗?她不得把顺天府衙闹个底儿朝天啊?”青怡总算放松下来,盘膝坐在丹柔床上,笑着说道。
“你这家伙就是嘴毒!”丹柔秀眉一蹙,扬手弹了青怡一脸水星儿,又拍拍浣儿紧握木桶的小手,和颜悦色地说:“放心吧,伍妈妈的案子没有确实物证,若非她一口承认,根本定不了死罪。虽然初审判了死刑,但重犯案卷刑部会统一复核,最迟中秋,伍妈妈就能重审脱罪了。”
“胡琼的陈年旧案没有物证,可人证怎么办呢?”浣儿的眉头没有舒展,青怡也盯着丹柔。
“人证啊?好办!”丹柔故意按下不提,是不想牵扯出方老板。毕竟人家是京城有头有脸有家有业的人物,人品很好,让人知道他和疯癫变态的逃人女妓有瓜葛,终究是不妥的。丹柔已经想出不用方老板出面指认就能翻案的法子。现在她心中关于案子的疑惑一一解开,唯一毫无头绪的就是今日救她出狱之人。
赵捕快只是个小跟班,至多来牢中探望,出些银钱打点,不让丹柔受罪。顺天府尹是正四品朝官,掌管京畿要地的一切大小事务,权力甚至比某些挂着一二品头衔的虚职文官还要大。丹柔记得从前武郡王、柳大人对顺天府尹都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从不忘好好打点他。这位卢大人于钱财并不十分看重,美色嘛,也不至于让他用尊严交换。所以出手相救的一定是个权势能压住卢大人、使他诚惶诚恐唯命是从的大人物……
“柳姐姐,你如何知道那刺客是胡琼的儿子?”青怡终于将事情梳理通顺,一问正中关键。
“因为眼睛。”丹柔答道:“我听说男刺客的眼睛大而深邃,那不是寻常中原汉人的特征。伍妈妈没有异族血统,倒是胡琼,虽然轻纱覆面遮住了疤痕,浓重的眼影还是没完全遮住她的外双眼皮。”
青怡皱眉道:“仅凭一双眼睛就能判断血缘?这也太邪乎了……有的孩子眼睛像父亲,有的像母亲,你怎么知道刺客的父亲不是异族人呢?”
丹柔点点头,看着青怡道:“你说的是有道理,但有些特征是一定会传给孩子并且表现出来的,比如双眼皮,会不会卷舌,头上有几个旋儿。双眼皮本来就少见,胡琼和男刺客都有,年龄也符合。再有就是‘胡’这个姓氏,虽然在中原分部很广,但也有外来成分。最初由西北迁入中原的异族人颇受歧视,被统称作‘胡人’,后来发展成胡姓的一支。与其追查刺客的父亲,我倒更相信那孩子是随了母亲的遗传。”
“遗传?”青怡、浣儿和玉梅面面相觑,重复着这个新鲜词。
丹柔笑着说:“哦,就是‘龙生龙凤生凤’的意思。”她四下一看,拉住浣儿问道:“你记得从前我跟你玩过卷舌头的游戏吧?”浣儿眉心一蹙,道:“就是姐姐会弄,我怎么练都卷不来的那个?”丹柔立即张口伸舌做个示范,青怡和玉梅不由得跟着学起来。浣儿见她们也都行,登时有些不悦。丹柔赶紧说:“你不用气恼,这是天生的,怎么练也学不会。你回头问问伍妈妈,她一定也不会。”
浣儿说:“我早就问过了,娘也只会前后卷,我们俩笑着闹着玩到半夜呢!”想起当时的欢愉情景,浣儿眼圈一红,又掉下泪来。
“放心,伍妈妈很快就回来了。”玉梅和青怡急忙安慰浣儿,丹柔也坚定地点着头。
待浣儿和玉梅走后,青怡扶起泡得有些酥软的丹柔,一边帮她穿衣,一边低声问道:“要怎么做呢?”丹柔舒了口气,昂首说:“你也明白伍妈妈的心思吧?只救她一个还不够,我要让他们三个都好端端地走出顺天府衙!”
虽然不是秋月,五月十五的夜色也美得令人陶醉。白天的暴风骤雨忽然收住,洗涤一新的紫禁城沐浴在绚烂的晚霞中,显得更加恢弘壮丽。
“天有异象,必生妖孽啊!”下楼时丹柔蓦地停步,转向窗台,眉头紧锁,喟然叹道。
“姐姐说什么?”浣儿纳闷地盯着她。丹柔没做解释,换上笑容,款款前行。
这一夜必将成为全城热议的话题,因为它开创了许多“第一次”。譬如第一次延期举办花魁回谢宴,第一次不在自己的店中而是另包场地,第一次主动邀请其他青楼的老板及姑娘,第一次申请到顺天府尹的许可打破一夜宵禁……所有的解释倒也合情合理,大家一见清瘦窈窕的丹柔就明白她绝非拿大,实在是身受毒害,刚刚痊愈。也只有全京城最大的广缘楼才能容纳如此多的来客。好在有官兵维持秩序,顺天府尹又亲自坐镇,所以只有欢声雷动,并没出现拥挤混乱。
从致谢开场到歌舞展示,再到他人表演时丹柔下台斟茶叙话,一切都进行得无比顺利。豪宴过半,浣儿打了个掩护,丹柔正要出去更衣稍歇片刻,就被一个气质不俗的嬷嬷截住,引入后堂。
这广缘楼不愧是京城最大最奢华的酒楼,据说是借着先朝王府的架子请能工巧匠精心修葺的,正楼之后还有很大一处花园和无数客房雅座。嬷嬷带着丹柔一路穿廊过院,脚步沉稳熟练,就好像在逛自家的府第。
姐妹们都不在,被自己一时急怒弹出去的裹陶也没能回到魔罗珠中,越往前走,丹柔越是心慌,不过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嬷嬷身后。好在又走了没多远,嬷嬷便停在一座假山尽头,和蔼地点头伸手,示意她再往前走。
临水的长廊角亭灯烛灿烂,一身青蓝锦袍的男子背向而立。似是感应到丹柔的到来,男子将目光从明月处收回,柔柔地向她铺展。
“您是?”半是好奇,半是惊奇,丹柔不由自主走上前去。
“怎么,我救你出狱,你都不谢我一谢?”男子灿然一笑,年轻的脸上神采飞扬。
“哦!多谢大人仗义相救,如烟感激不尽!”丹柔的话说得委婉动听,笑颜礼态也从容得体,那男子却显得有些失望。失望的神情一扫而过,男子很快说服自己释怀,重新露出雍容华贵的礼貌微笑,说道:“姑娘不必客气!今日一见,于愿足矣。请回去吧,打扰了!”桌上分明摆好酒菜,四周的珠帘彩带也是精心布置的,远方袅袅传来清雅笛音,男子却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丹柔觉得莫名其妙。因为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又挂念着正厅的好戏,她只能再拜致谢,匆匆告辞,加快脚步回到了前面。
前头正闹得一团糟。卢大人面色难看,双眉紧锁,广缘楼的杂役七手八脚收拾满地狼藉,被按在地上的女子还在歇斯底里地挣扎,嘁嘁喳喳的议论声质疑声都盖不过她的怪叫。
赵捕快可怜兮兮地跪在旁边,丹柔觉得挺对不住他。重犯逃狱,在他“转正”后第一次当值的夜半,偏偏还跑到这种大人物云集的宴会上闹事,赵捕快担心饭碗要丢了。
“幸好柳姑娘当时不在,不仅没受伤,连惊吓都没有。”赵捕快这么想着,丹柔真就冲他投来一抹轻松的微笑。这一笑足以抹杀恐惧与焦虑,让他抬起头,把事情的经过完完整整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