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危局折桂

情急之下裹陶脱口而出,却觉得身形飘忽,被一股强劲的力量骤然吸出。他再一睁眼,只见虚空净界风云色变,面前的丹柔银铠甲胄,凤冠羽翅,凝眉厉目,长发翩飞,居然是那一世神祇末路的情状。眨眼间,丹柔又恢复成柔弱无助的凡间女子,周遭景物也依旧是乔楚阁的竹间雅舍,裹陶耳畔响起丹柔迫切的声音:“求你……”

“好吧!”裹陶喟然一叹,钻入了青怡的发簪。他想着既然丹柔有力量将他从魔罗珠中逼出,蛇毒也被他暂时遏制住了,快去快回应该没有大碍。不料回到绣云端、解救浣儿时,青怡与黑衣人交手几乎不敌,情急之下拔出发簪刺去。受到魔气侵染,那发簪邪毒猛烈,黑衣人中招后痛苦抽搐,倒地毙命。混乱中青怡只顾安抚浣儿、报官立案,忘了丹柔交代她发簪不可离身。裹陶被困于发簪中,在顺天府衙呈放半月,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才重回绣云端。此乃后话,目下丹柔尚处紧要关头。

“青怡,速回绣云端,跟着蝴蝶找到浣儿,救她出来!回头我再向你解释……”丹柔指尖冰冷,神情凝重,青怡立即起身,片刻都没有耽搁。

青怡和裹陶走后,丹柔本应继续卧床休息,避免毒性扩散。她却慢慢起身,用两条绢帕分别缚在膝盖上下,然后撕开罗裙内褶做成绷带,将受伤的脚踝乃至小腿牢牢裹紧。

站在台上,丹柔不禁自嘲一笑。受伤的脚踝,紧缚的麻木,炫目的灯光,失真的喧哗,是命运的轮回还是记忆的复写?那一世丹柔也有一次带伤上阵打比赛,为了自己的面子和集体的荣誉拼尽全力,一舞倾城,却落下了一辈子的脚伤。

今朝呢?代价会不会更大?

“杳杳芳阙,巍巍蟾宫。束苑高阁,玉满桂觥……”还好还好,虽然有些气促,声音倒不显沙哑。丹柔一边悠然浅唱,一边长袖随挥。竹铃掩盖了尾音的颤抖,裙摆遮饰了右脚的错步,让她顺利开场,还有闲暇审视台下诸人的表情。

假浣儿果然坐不住了,双目圆睁,露出难以置信的讶异,甚至弯腰垂首,检视毒针,然后又向旁侧看去。丹柔就盼着她迟疑动摇,赶忙换个更隐蔽更舒展的造型,找寻那道目光的终点。

书胜斋的方老板?怎会是他!

丹柔确认再三,以至于错过了下一句唱词。她灵机一动,应运转调,在舒缓优美的《玉瑶环》中夹了四句活泼《桃夭》,勉强遮饰过去,不过舞步也不得不加快,当真回到了那一世舞蹈大赛的节奏。不过这回是孤身独舞,大转之后少了焕然双飞的造型。一个媚笑,一阵碎步,一挥长袖,一声“失礼”,台角的插瓶牡丹被她轻松携去,簪入云鬟。

“好!好!”坐在首位的嘉宾是个胖老头,方才还一脸严肃,端足了架子,这会儿也像市井泼皮一样放声喝彩,目露淫光。

丹柔应酬一笑,庆幸自己将错就错挽回了大转偏台的纰漏。机灵的玉梅趁便就位,画轴展开,竹磬端设。接下来是压轴好戏,丹柔暂且专心应对。

玉梅初时还奇怪为何丹柔不用擅长的古琴琵琶,临时去借小蛮姑娘的竹磬,还特意嘱咐摆放位置和方向,此刻她终于明白了。只见丹柔一边用左手敲击奏乐,一边用右手信笔涂鸦。纸上三笔两笔肆意错落,台下一片惊诧纳罕。

“婵娟脉脉同谁诉,阅遍情愁自晴阴。”歌毕磬绝,丹柔点头示意,玉梅慢慢调转画轴,众人不由得起座惊呼,只见雪浪绢上赫然出现一个夸张的笑脸,大家齐刷刷看向为首的胖嘉宾,越看越觉得神情毕肖,盎然生趣。

忽然,眼尖的郡王世子一声惊叫,众人再看台上,不知从哪里飞来许多蝴蝶,绕着丹柔和玉梅上下翩跹,最终停在画纸上,拼出一个草书的“福”字。至此,丹柔的演出才告结束。

满堂欢声雷动,玉梅也开心地笑了。忽然,她感到腕上压力骤增、冰冷异常,抬头看时,丹柔面色灰白,冷汗涔涔,气息急促,几乎站立不住。

“柳姑娘!”玉梅失声轻唤。丹柔暗暗掐住掌心,勉强稳住,冲她眨眨眼睛。玉梅震惊之余来不及细想,匆匆走下后台,留丹柔一人苦苦支撑。嘉宾的赞叹、世子的称颂、同伴的助威丹柔都用唯美的点头微笑遮掩,目光只落在假浣儿与书楼老板之间。

方老板跟绣云端素无瓜葛,丹柔和他也是初次见面。方老板约莫四十上下,长相清癯,衣着考究,给人的感觉更像个呆板学者,而非商贾之人。丹柔出场亮相的吟唱颇得他赞许,赠花时他还赋诗一首,面露惋惜懊恼之色,欲言又止。想来他心中十分不忍,也有万不得已的苦衷。

此刻见丹柔无恙,方老板似是松了口气,但被假浣儿恶狠狠一瞪,又不好多做夸赞。他到底以袖作掩,偷偷放了一个小小的花苞在丫头盘内,也投了丹柔一票。假浣儿察觉后气得倒仰,修长的指尖几乎嵌进桌角。

此二人必然不是惯犯,点滴的表情变化被丹柔看个满眼。终于,丹柔模糊的视线中闪过玉梅小巧的身影和坚定的点头。时机一到,气息一松,琼楼动荡,暗夜袭来,丹柔在一片喧哗赞叹中含笑倒地,心中唯一牵挂的就是浣儿。青怡和裹陶还没回来,小捕快也不知能不能抓住元凶……人事已尽,接下来就要看天命了……


醒来,又是在如烟阁柔软的胡床上,窗外亦是和暖阳光、街市民声,眼前也还是笑眯眯的满师傅和一众姐妹丫头,仍然没有浣儿和伍妈妈的身影,一时间丹柔有些恍惚,觉得又回到了除夕命案的时候。脚踝一阵刺痛让她骤然清醒,她拉住满师傅就问浣儿怎么样了。

满师傅嘿嘿一笑,绘声绘色地讲起那日的情景:“……青怡姑娘直接翻入后墙,见人便问浣儿在哪,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把我们都吓了一跳。瑶红还拦她呢,说浣儿不是去看花魁盛会了嘛。正说着,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蝴蝶,不偏不倚落在瑶红鼻尖上。瑶红一向怕虫子,吓得又叫又跳,想打不敢打,鼻涕眼泪齐出。蝴蝶刚一飞走,她就一溜烟跑回自己屋里了。”

“多亏了你的蝴蝶!”青怡嫌啰嗦,打断满师傅继续讲道:“我跟着蝴蝶一路追到西南角的柴房,隔着门缝就听见女孩子的呜呜声,我顾不得许多,破门而入。我若再晚一步,浣儿就要被他们勒死了!”

“等一下,他们?不止一个人?”丹柔眉心一跳,问道。

青怡点点头,说道:“嗯。一个女的搬着浣儿的肩膀,另一个男的五大三粗,手握白绫,正勒着浣儿的脖子。我一剑刺去,先断白绫,也伤了男人的手腕。我俩缠斗起来,他颇有些蛮力,但武功粗疏,愣头愣脑瞎挥拳。我因不想伤他性命,不得不撤剑,用裙带套他。在我收拾男人的时候,那女人也不知跟浣儿有什么深仇大恨,张手就掐浣儿的脖子。浣儿拼命挣扎。那女人口里咿咿呀呀骂个不停,我听不太懂,也无暇细想。原以为她不过是个疯子,没想到功夫极好,我的手刚搭在她肩头,她一个激灵回肘攻来,我后退半步,才看到她手中亮出峨眉刺……”

大概是见丹柔有些虚疲,青怡略去了打斗的细节,只说:“反正我被她制住,抵在墙角,剑也脱手了,情急之下拔出发簪刺到她背上,阴差阳错的就把她给杀了。”

“对了,你的发簪呢!”丹柔忽然想起裹陶,声音不由得上扬。

“簪子被官府收走了啊,毕竟是凶器。”青怡显得有些讶异。她知道丹柔一向敏锐,又通晓很多新奇法术,还以为丹柔也想找出簪子的异状,立刻又补了一句:“仵作验了半天,簪子并无异样,倒是女刺客的峨眉刺上验出了剧毒。”

“嗯,你一向不会用毒,这我是知道的。不光是我,官府也相信你是自卫误杀吧?否则不会将你放回来。”丹柔忽然眉心一皱,急忙松手,看看青怡淤紫的手腕,眼中满是心疼。

青怡见藏不住了,索性直说:“柴房地界狭小,我们仨打来打去都带了点儿伤,尤其那女的身上新伤摞旧伤,少说也有十几处。官府的结论是她的伤口不慎沾到峨眉刺上的毒,自己把自己毒死了。想必是老天有眼,保佑我们吧!”青怡一边说,一边故作轻松地笑笑。丹柔也明白青怡生性善良,自卫杀人实属无奈。想到自己先前还怀疑青怡,她不禁有些歉疚。

值得怀疑的又何止一个青怡呢?迟疑片刻,丹柔终究问了出来:“浣儿呢?她是单纯被人绑架利用,还是……”

青怡忙道:“姐姐放心,浣儿也是受害者,对刺客的预谋毫不知情。”

丹柔略略松了口气,半晌又问:“那……她可还怨我?”

青怡拍拍丹柔的手,目光有些复杂,说道:“我已告知全部经过,姐姐以自身作饵护她周全,她感激不尽,深悔前番莽撞。哦,她去牢里看伍妈妈了,这几天日日都去,临行还嘱咐我好好守着你呢……”

“伍妈妈怎么了?”丹柔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青怡秀眉攒簇,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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