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去新疆玩,我托他帮忙看看有没有一种果脯卖,哈密瓜干。如果有的话,帮我买一点带回来。朋友觉得我的要求太新奇,这个年代想买东西,直接在手机里网购,货比三家挑一挑,大致没有什么东西无法买到,还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寻找吗?
他说得有道理,我更想要的是从新疆本地充满烟火气的市场带回来,晾晒过摊贩上彼时彼地的阳光的果脯,经过高铁的奔波,经过上下车的辗转,带来我的身边。手机网购便捷快速,但失了这番酝酿,也就失了意味。爱游山玩水的朋友应该不会去那人来人往的集市,弯腰去找那并不起眼的果脯,我也只是兴致上来提了这个要求,达成与否并不重要。
哈密瓜干,曾经是我童年时光里闪耀着迷人高光的事物,也是把我平淡的童年日子衬得熠熠闪光的那个,难得的锚点。
从我出生懂事后,就知道我的曾祖父有弟兄三个,以我们家背后的庄河为界,两家住在河南,三老爹和我家的老爹,还有一家住在河北,是大老爹。曾祖父还有几个姐妹,五姑老太就是他的五妹,住在我家旁边的马路往西第二家。五姑老太家的院子跟我们的都不同,她家大屋在前,院子在后,院子里建了西厢房,在大屋后围了一个庭院。
她家的大屋颇为宽敞,用水泥铺了廊檐,屋里也用水泥浇地,廊檐下,四根滚圆的大柱子撑住了廊檐,显得极气派。这种庭前的廊檐结构在我们村仅有她一户,显示了高门大户的阔大气派。走进她家,每一间屋子都很宽敞,屋梁挑得很高,可能因为盖瓦材料厚实,屋梁上的椽子也像是比我们家要粗几倍。她家的每个房间,开的是大窗,明亮的玻璃把屋外的阳光引进来,微尘在阳光里轻轻飞舞,跟着人的行动悠游地飘着。
自小,我就觉得五姑老太家不太一样,祖父祖母叫她五姑奶奶。她家那么大的房子,那么大的院子,平时只有她一个人住。跟她一起住还有她的孙子,但在南边的县城读师范,一个月左右回来一趟。她家屋子的阔大与独自一人生活的安静,让她在我眼中成为一个具有神秘色彩的人。
五姑老太是个很干净的人,皮肤白净,她家也有不少亩的稻田,我的印象中好似没有见到她下地干活的场景。有人说,有侄子来帮她种地。她总拄着拐杖,穿着素净的碎花短袖衬衫,晃悠悠慢乎乎,走到我家来聊天。祖母总是很忙,忙着切猪草,忙着喂鸡鸭,或是忙着看圈里的猪仔们是安静吃食还是在争抢打架,五姑老太不急,就跟在祖母的旁边,祖母去院子,她也走到院子,祖母去后院,她也去后院。
她在讲家长里短的事,可她讲的时候跟其他乡下的老人家不同,她不急不躁地讲,像是在说一节故事,慢慢讲。
我祖母是个急性子,也可能她性子并不那么急,家里的活计太多了,搞得她的脚步总是很急惶,来来去去,急急匆匆,脚步一急,就显得她的脾气也急起来。五姑老太晃悠悠说一句,我祖母会跟着说好几句,像她的脚步一样,细碎急促的短句。
这些我不大关心,当她的微胖的身形从夕阳里走来,遮住了厨房门口的一小块夕晖时,我就会往她的手里瞅。她的手里经常捏着一个小布包,用手绢装着,鼓鼓囊囊的。刚进我家厨房,她大声喊我走近去,见我跟祖母围拢来,神秘地打开她手里的小包裹。夕阳的光辉从门框射进来,罩住她,她就站在夕晖的光里,看着打开的布包,说:“快来快来,专门拿给你的。”
手绢里挤挤囔囔的,有深红色的大枣、有各种颜色的葡萄干,还有长条形的,颜色稍微暗淡的一种果脯。大枣和葡萄干偶尔我也会在姨妈家舅舅家吃到,并不太稀奇,那果脯倒是稀罕无比。
来,快,这次带了不少哈密瓜干给你呢!
姑老太从手绢里捏了一根,塞到我的嘴里,眼睛笑得完成了两条缝。刚抿进嘴里,一种甜蜜的味道就充满了整个身心,那是一种瓜果的清甜,这个清甜又来自晾晒后浓缩的果干,比平日瓜果的味道浓厚了很多倍。甜是极甜,又并不稠密,甜中带香,这滋味尝过就极难忘记。
好吃吧,啊?这里都给你,叫你奶奶给收好了,你放书包里带学校去吃。一边说着,她一边把手绢口收拢,交给祖母帮我收起来。
那时的零嘴是稀罕物,更别提这样难以吃到的好东西,肯定要收着点慢慢吃。这是乡下农人过日子的智慧,新衣服要在箱子里压一压,减了一点新气再拿出来穿,收的新粮要在粮囤里存一存,过年过节的时候再烹煮味道更香,积蓄与等待,让日子过得不急不缓,常有余味。
不许给别人吃啊,你这个傻丫头,我要问老师的,你要是给人吃,下次我就给军儿他们吃,不给你了。她撅着嘴吓唬我,其实,她是知道我一定会给一点小伙伴吃的,我也知道即使她知道,下一次的瓜干和葡萄干她也还是会留给我吃,给别的侄重孙只占给我分量的一点零头。
你家这个丫头,很傻的,我西边那个二小,经常把泥抓起来洒你家丫头的鞋子上,她都不发火的,唉,怎么好!
从她的话里,我听出来一种深重的担心,担心我这样的脾气将来会受人欺负,所以,她现在要对我好一点儿。
嗯,是的啊是的啊。祖母敷衍她,祖母知道我在外面就是她形容的样子,在家里也未必就是像她描述的那样。
你五姑老太对你最好了,将来你不要忘了她啊。她走后,祖母总是这样对我说,她并没有认真计算日后我能够用自己的实力回馈这些对我好的人们的机会。时间的长河哗哗流淌,学习和工作会把我们漂像更远的地方。这可能是祖母这辈人没有过的生活经验,所以,每次她都会很认真地说,你将来要孝敬她,对她好一点儿。
在那一个冬天开始,哈密瓜成为了我心目中向往的水果,一直想有机会亲口品尝一下,能够有这么美味的果干,哈密瓜该会多么香甜。若干年后,当我吃到哈密瓜时,才失望地发现,我当年吃的果脯比它美味得多,甜蜜的味道也丰厚得多。
五姑老太没有子嗣,抱养了小叔子家的一个儿子,后来,小叔子去新疆做木匠谋生,也把她儿子带去了新疆。她的养子和儿媳妇,我叫他们新疆奶奶,新疆爹爹,每到腊月,他们就会把新疆的农田和家务收拾妥当,风尘仆仆回来过年。在他们的行李中,跟我们这些伢儿的快乐相关的,就是各种颜色和个头的葡萄干、大枣,还有哈密瓜干。
新疆奶奶和新疆爹爹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总是对着我们伢儿笑,但因为太生分,平日接触得少,我们跟他们接触得不多,虽然吃了他们带回来的很多东西。新疆奶奶跟我母亲年龄相仿,大我母亲几岁,常来我家店里聊天,母亲说,她跟五姑老太也有不少龃龉矛盾,都是精明的人呢。
我不信,在我眼里,五姑老太就是个最善良的小老太,没人能动摇这个我心目中的形象。
可是,越被宠爱的人就越会肆无忌惮,从我上学再到工作,我并没有能够为她做点什么。偶尔回去看她,跟她说说话,带点她爱吃的茶点给她,看她笑得双眼弯弯,就觉得够了。
其实,他们的爱,与惦记,哪是我们能够真正偿还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