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孤枣》
青砖院墙在暮色里褪成灰蓝,墙根那株枣树把得老长,像谁遗落的一截粗麻绳。它站在那里快三十年了,枝桠上还留着去年的断茬,新抽的芽叶怯生生蜷在老皮褶皱里,倒像是老树自己攥着的一把绿泪。
春日里别家的果树都忙着开花,粉白的、嫩黄的花串子压弯枝桠,引得蜂蝶成团。唯独它,总在清明过后才慢吞吞顶出几粒米白的花苞,风一吹就簌簌落,倒像是树身结了场不肯停的霜。
主人家早搬去了城里,铁锁在锈迹里越陷越深,只有卖老汉每日清晨推着板车路过,会对着枣树喊一嗓子:"老伙计,今儿个天好。"声音撞在树干上,惊抖落的枣花粘在老汉的蓝布头巾上,倒成了唯一的装饰。
去年深秋我回去过一次,正赶上第一场霜。满地的枣子红得发紫,像谁把胭脂泼在了青砖缝里。有颗枣子落在我脚边,皮上裂着细密的纹,甜得发苦。抬头看时,树顶最高的枝桠颗青枣,被风摇得晃晃悠悠,像个倔强的标点符号,悬在灰白的天幕上。
后来听邻居说,那枣树每年都这样,一半的果子熟透落地,一半的青果熬到雪来。就像有些人,守着老地方,把日子过成了循环的钟摆,在无人问津的时光里,独自抽芽、开花、结果,再把所有的甜与涩,都酿成树皮下一圈圈沉默的年轮。

此刻暮色,四合,我又想起那株枣树。它该又落了一地枣花吧?那些米粒大的白花,落在青砖上,落在枯草里,落在时光的缝隙里,像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春天,轻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