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二十四】 自然哲学与符号美学的叠加 ——谭延桐散文《对面的茑萝》赏析

【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二十四】

自然哲学与符号美学的叠加

——谭延桐散文《对面的茑萝》赏析

史传统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对面的茑萝

谭延桐

对面的茑萝早就已经爬得有七楼那么高了。也不知道它究竟是怎么爬上去的。好像刚刚搬来时,它就已经爬得有那么高了。如果楼层再高一些的话,我想,它还会爬得更高的。它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攀岩的本领似的。站在阳台上看去,那幢楼的外观就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绿油漆。经过了一年四季,风吹日晒,那层绿油漆显然是明显地旧了——尽管不像北方的茑萝那样完全地改变了颜色,可也的确是旧了——这时候,春天便像往年一样,提着满满的一筒绿油漆,重新又把它漆成了新鲜的绿色,一种谁见了谁都会由衷地喜欢的绿色。由绿色打扮着那幢旧楼,旧楼就再也不显得旧了。相反,倒是多了一种神采,一些神秘。

每当写作写得累了,我总是喜欢跑到阳台上去,望一望那些茑萝,那些让人鼓舞的绿色。说它们是那幢楼房的毛发或外衣也可以。那些毛发或外衣,不仅装点了那幢楼房,也装点了我的心情。这时候,我的心情总是异样地好。就似乎,我的被那些文字一点一点地吸去了水分的心情又增添了许多的叶绿素似的。我当然知道,这些叶绿素是具有吸收和传递光能的重要作用的,它们总是积极地参与着我的生命中的光合作用。生命中一旦没有了光合作用,那是会很可怕的,至少会导致一种苍白,甚至窒息的。我始终牢记着这一点。因此,我感激那些叶绿素。说白了就是,我感激那些茑萝。茑萝。茑萝。我像默念着一位恩人的名字一样,默念着,茑萝,茑萝……我知道,茑萝的名字,就是我默念一千遍也是不够的。我期待着,当我默念到第一千零一遍的时候,它能够在我的生命里抽芽,并且爬满我的生命的四壁。最好是,风一来,我的生命就会飒飒作响,浑身是音乐。我知道,我所期待的,并非空幻。空幻从来都是有的,但在一个真诚的期待者那里,空幻也从来都是识趣的。它知道该如何在它告退的时候知趣地告退。这些,和空幻打过多年交道的我,当然知道。

似乎,并没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地注意它,并对它充满非同寻常的兴趣。可是,它依然默默地施展着自己的才华,挥洒着自己的豪情。突然有一天,对,是中午,我看见一帮刚刚放学的孩子从那里走过。他们不约而同地仰起了脑袋——仰得那些小小的发光的脑袋都快要和大地平行了——其中一个说,哇,它们爬得可真高啊。我能爬得有它们那么高就好了。另一个说,我们家住的那幢楼也穿能上这样的绿衣服该有多好啊,这样的话,我就等于是住在绿色军营里了。我爸爸妈妈就是首长,我就是“好兵帅克”了。有一个小女孩赶紧站出来十分骄傲地说,我们家就住在这幢楼里呀,嘻嘻,我是绿色公主。她的话立刻引来了许多的嫉妒。是的,住在这样的一幢穿着绿衣服的楼房里,也的确是值得骄傲,让人嫉妒的,特别是在这样一个绿色越来越珍贵了的年代里。

我早就已经过了嫉妒的年纪。我只有欣赏。不远不近地,静静地欣赏着它。越是欣赏,我越是觉得,它是一种恩惠,一种赐福。而要承受这样的恩惠和赐福,的确,是需要力量的。一根杂草,一根鸡毛,一缕烟雾,肯定是承受不了它的恩惠和赐福的。于是,我赶紧走回了我的书房,又一次把我自己安置在了座椅上。没有人要求我这样,整天地坐在一个单人牢房里,和我自己过不去,是我自己要求我这样,和我自己较劲儿。我的面前坐着一个无形的人,我是在和这个无形的人对羿,掰手腕儿,谈判,辩论……我凭什么要输给他?平白无故地?在这样一件事儿上,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所有的理由,我都交给“念经”这一件事儿了。念文学的经,念大了年龄,念白了头发,念瘦了身骨,我的理由也还是充分的,并且无比充分。

“你就,那么迷恋它吗?”有一位朋友这样问我。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它”,是指茑萝,还是指文学。可是我想,它指什么已经并不重要了,关键是,我在迷恋它了。是一种不可更改的迷恋。因此,我便借用日本禅学大师铃木大拙的话来这样回答他:“我不指望靠它来打发冉冉而逝的时光,我只是觉得在观注它时,我心里奇妙而又充实。”还有比“奇妙而又充实”更能概括我的幸福的吗?

如果,不能像茑萝那样,把生活这面墙壁装饰一新,那我们整天地在生活这面墙壁上爬来爬去,就是爬得再高,又有什么用?

【赏析】

自然哲学与符号美学的叠加

——谭延桐散文《对面的茑萝》赏析

茑萝,其根是自然哲学的体现,其叶是符号美学的拓展。其别致,不言而喻。仅是“茑萝”这样一个自然符号,其意味,就是颇为深长的。

《对面的茑萝》是一篇以小见大、以物喻人、以景证道的葳蕤之作。散文以对面楼房上攀爬的茑萝为核心意象,用朴素而精准的语言、从容而深沉的笔调,构建了一个关于生命、写作、信仰与美的精神世界。文章气象万千,既有道家"万物与我为一"的圆融,又有禅宗"明心见性"的通透,更有作者对文学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一株茑萝,三重意蕴

《对面的茑萝》的主题思想具有三重映射关系:第一重是自然之绿对生命之绿的映射,第二重是植物之攀爬对写作之攀爬的映射,第三重是外在之装饰对内在之修行的映射。这三重映射层层递进,最终汇入一个核心命题:人应当如何活着,才能让生命免于苍白与窒息。"对面的茑萝早就已经爬得有七楼那么高了。也不知道它究竟是怎么爬上去的。"这种"不知道"是一种对生命力量的敬畏。茑萝的攀爬是不知不觉的、是不事张扬的,它"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攀岩的本领似的"。这种本能式的向上生长,正是全文的精神基调。"由绿色打扮着那幢旧楼,旧楼就再也不显得旧了。相反,倒是多了一种神采,一些神秘"揭示了茑萝的第一个主题功能,它是旧物的焕新者,是平庸的拯救者。旧楼因为绿色而有了神采,正如人的生命因为美而有了光彩。

第二重映射在第二段中得到了充分展开。作者将写作的劳累与茑萝的绿色进行对比:"每当写作写得累了,我总是喜欢跑到阳台上去,望一望那些茑萝,那些让人鼓舞的绿色。"写作是一种消耗,"我的被那些文字一点一点地吸去了水分的心情",而茑萝的绿色则是一种补偿"又增添了许多的叶绿素似的"。精彩的是作者将这种补偿上升为一个生物学概念的精神转化:"它们总是积极地参与着我的生命中的光合作用。生命中一旦没有了光合作用,那是会很可怕的,至少会导致一种苍白,甚至窒息的。"在这里,光合作用不再仅仅是植物的生理过程,而成为了人的精神生命获取能量的隐喻。没有光合作用,生命就会苍白、窒息,这是对一种缺乏美、缺乏滋养的生命状态的深刻警示。茑萝正是这种精神光合作用的源头。

第三重映射在文章后半部分得到了最有力的表达。当孩子们惊叹茑萝的高度时,作者已经"过了嫉妒的年纪。我只有欣赏。不远不近地,静静地欣赏着它。越是欣赏,我越是觉得,它是一种恩惠,一种赐福。"从羡慕到欣赏,从欣赏到感恩,这是主题的深化。"要承受这样的恩惠和赐福,的确,是需要力量的。一根杂草,一根鸡毛,一缕烟雾,肯定是承受不了它的恩惠和赐福的"这句话将主题从自然层面推向了哲学层面,美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只有有力量的生命才能承接美的恩惠。这种"力量"从何而来?作者给出的答案是来自写作,来自"念文学的经,念大了年龄,念白了头发,念瘦了身骨"的坚持。写作,就是获取这种力量的方式。

"如果,不能像茑萝那样,把生活这面墙壁装饰一新,那我们整天地在生活这面墙壁上爬来爬去,就是爬得再高,又有什么用?"这一问,将全文的主题推向了顶峰,生命的价值不在于你爬了多高,而在于你为这面墙壁留下了什么。茑萝的伟大不在于它爬到了七楼,而在于它把一面灰暗的墙壁变成了一片绿色。这就是全文的核心主题,真正的生命,是一种装饰,一种赐福,一种让世界因你而更美的力量。

真诚、空幻与禅意的三重超越

《对面的茑萝》的思想深度,体现在作者对三个核心概念的辩证思考上:真诚与空幻的关系、写作与修行的关系、迷恋与幸福的关系。这三组思考,层层深入,最终抵达了一种近乎禅宗"明心见性"的精神境界。"我知道,我所期待的,并非空幻。空幻从来都是有的,但在一个真诚的期待者那里,空幻也从来都是识趣的。它知道该如何在它告退的时候知趣地告退。这些,和空幻打过多年交道的我,当然知道。"作者不否认"空幻"的存在,承认它、尊重它,然后用"真诚"来化解它。这与佛家所说的"真空妙有"有着深刻的相通之处。佛家认为,空并非一无所有,而是万物生发的根基;"妙有"是在"真空"之中生发出来的真实不虚的存在。作者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理解"空幻"的,空幻是有的,但真诚的期待者能够让空幻"知趣地告退"。这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经历了"和空幻打过多年交道"之后获得的通透智慧。这种智慧还暗合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思想。作者不是强行驱赶空幻,而是以真诚的期待让空幻自行退去,不刻意、不强求,以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达到目的。"在一个真诚的期待者那里,空幻也从来都是识趣的"这句话有一种近乎幽默的智慧,仿佛空幻也是一个有灵性的存在,它能够感知真诚并自觉退让。这种拟人化的处理,使深刻的哲理变得亲切而生动。

作者对写作的态度,已经超越了职业或爱好的范畴,上升为一种近乎宗教般的修行。他写道:"没有人要求我这样,整天地坐在一个单人牢房里,和我自己过不去,是我自己要求我这样,和自己较劲儿。""单人牢房"这个比喻极为沉重,写出了写作的孤独与艰辛;"是我自己要求我这样"写出了一种自觉的、主动的、近乎苦行僧式的自我要求。作者将写作比作"念经":"所有的理由,我都交给'念经'这一件事儿了。念文学的经,念大了年龄,念白了头发,念瘦了身骨,我的理由也还是充分的,并且无比充分。"在佛教传统中,"念经"是一种修行方式,通过反复念诵来净化心灵、坚定信念。作者将写作比作念经,暗示着写作对他而言不是一种谋生手段,而是一种精神修行。他在"和一个无形的人对羿,掰手腕儿,谈判,辩论",这个"无形的人"可以是命运、可以是虚无、也可以是写作本身的困难,但无论是什么,作者的态度都是:"我凭什么要输给他?平白无故地?在这样一件事儿上,我找不到任何理由。"这种不服输的精神,与禅宗所说的"精进"相通。禅宗认为,修行需要一种持续不断的精进之力,不是一时的热情,而是终身的坚持。作者"念大了年龄,念白了头发,念瘦了身骨",正是这种精进精神的体现。而他的理由"还是充分的,并且无比充分"。这种"无比充分",不是来自外部的认可,而是来自内心的笃定,这正是禅宗所说的"自证自悟"。

当朋友问"你就,那么迷恋它吗?"时,作者借用了日本禅学大师铃木大拙的话来回答:"我不指望靠它来打发冉冉而逝的时光,我只是觉得在观注它时,我心里奇妙而又充实。"这段话是全文思想深度的集中体现。铃木大拙是日本禅宗的重要传播者,他的这句话充满了禅意。"不指望靠它来打发冉冉而逝的时光"。这是一种超越功利的态度。在禅宗看来,一切功利性的追求都是"执著",都是痛苦的根源。作者借用这句话,表明自己对茑萝(以及文学)的迷恋不是为了消磨时间、不是为了获取名利,而是为了获得一种当下的、全然的生命体验。"在观注它时,我心里奇妙而又充实"这正是禅宗所说的"活在当下"的境界。"观注"而非"观看",一字之差,境界全出。"观看"是用眼睛看,"观注"则是用心去观照、去注入,这与禅宗的"观照"功夫一脉相承。"奇妙而又充实"是这种观照所带来的果报,不是外在的收获,而是内心的丰盈。

"还有比'奇妙而又充实'更能概括我的幸福的吗?"这个反问,既是对铃木大拙话语的认同,也是对自己生命状态的确认。在作者看来,幸福不是拥有多少,而是在观照中感受到的那种"奇妙而又充实"。这与道家所说的"知足者富""知足者乐"有异曲同工之妙,也与佛家所说的"心满意足,即是富贵"相通。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作者说"我不知道他所说的'它',是指茑萝,还是指文学。可是我想,它指什么已经并不重要了,关键是,我在迷恋它了。"这种"茑萝即文学、文学即茑萝"的态度,正是禅宗所说的"不二法门",万物本无分别,分别只在人心。当作者说"它指什么已经并不重要了"的时候,他已经超越了概念的分别,进入了一种"万物一如"的境界。这与道家庄子所说的"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高度契合,也与禅宗所说的"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完全一致。在作者眼中,茑萝不再是一株植物,文学不再是一种技艺,它们都是生命的装饰、都是墙壁上的绿色、都是让生命免于苍白和窒息的力量。

比喻的交响与叙事的纵深

"光合作用"是全文最核心、最精彩的比喻。作者将茑萝的绿色比作"叶绿素",将绿色对心情的滋养比作"光合作用",将没有绿色的生命比作"苍白,甚至窒息"。这一比喻的高明之处在于,它不是简单的修辞装饰,而是真正深入到了生命的本质。光合作用是植物将光能转化为化学能的过程,是生命得以维持的基础;作者将其引申为人的精神生命将自然之美转化为精神能量的过程。这一比喻既有科学的精确性,又有哲学的深刻性,还有文学的美感,三者浑然一体。作者将这一比喻推向了极致:"我期待着,当我默念到第一千零一遍的时候,它能够在我的生命里抽芽,并且爬满我的生命的四壁。最好是,风一来,我的生命就会飒飒作响,浑身是音乐。"这里,"光合作用"的比喻已经从被动的"接受光能"转化为主动的"成为光能的转化者"。作者不再仅仅是接受茑萝绿色滋养的人,而是希望自己也能像茑萝一样,成为一面绿色的墙壁,为自己和他人的生命提供光合作用。这种从"受"到"施"的转化,使比喻的意义得到了升华。

"春天便像往年一样,提着满满的一筒绿油漆,重新又把它漆成了新鲜的绿色。"这个比喻将春天拟人化为一个手持油漆筒的画匠,既生动又幽默。"提着满满的一筒绿油漆"这个细节极为传神,仿佛春天是一个勤勉的工匠,每年都带着满满的颜料来翻新这面墙壁。"旧了"与"新鲜的绿色"之间的对比,写出了生命循环中"旧而不衰、老而弥新"的哲理。这一比喻还与结尾"把生活这面墙壁装饰一新"形成了完美的呼应,使全文的比喻系统保持了高度的内在一致性。

"说它们是那幢楼房的毛发或外衣也可以。"这个比喻极为精准。"毛发"暗示着生命的有机性、自然性,毛发是从身体上长出来的,不是外加的;"外衣"暗示着装饰性、美化性。两者合在一起,既写出了茑萝与楼房的亲密关系(如同毛发之于身体),也写出了自然与人工的和谐统一(如同外衣之于人)。这一比喻还为后文"我的生命里抽芽,并且爬满我的生命的四壁"埋下了伏笔。如果茑萝是楼房的毛发,那么作者期待的就是茑萝成为自己生命的毛发。

"整天地坐在一个单人牢房里,和我自己过不去"这个比喻写出了写作的孤独与艰辛。"单人牢房"既是物理空间的写照(书房的封闭),也是精神空间的隐喻(写作者的孤独)。而"和我自己过不去""和自己较劲儿"则写出了一种近乎自虐式的写作态度。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内心的那份"充分的,并且无比充分"的理由。

叙事节奏独具匠心。全文的节奏是舒缓的、沉思的,如同一个人在阳台上静静地凝望对面的茑萝,思绪随着目光的移动而缓缓流淌。但在舒缓之中又有明显的节奏变化。孩子们出现时,节奏变得明快、活泼,充满了童趣和生活气息;而当回到书房面对"无形的人"时,节奏又变得沉重、紧张,充满了较量的张力。这种张弛有度的节奏控制,使文章既不沉闷也不浮躁,始终保持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而孩子们那段描写与作者的深沉感悟之间的过渡,也处理得极为自然"是的,住在这样的一幢穿着绿衣服的楼房里,也的确是值得骄傲,让人嫉妒的,特别是在这样一个绿色越来越珍贵了的年代里。"这句话既是对孩子们话语的回应,也是向作者自身感悟的过渡,承上启下,浑然天成。

细节的光芒与结尾的力量

孩子们的群像描写是全文最具生活气息的段落,也是最具艺术张力的段落之一。作者用极为精练的笔墨,刻画了一群放学孩子的群像:"他们不约而同地仰起了脑袋——仰得那些小小的发光的脑袋都快要和大地平行了。""小小的发光的脑袋"这个细节极为精彩,"发光"二字既写出了孩子们眼睛的明亮,也暗示了他们内心被茑萝之美所点亮的状态。"都快要和大地平行了"这个夸张而又真实的描写,生动地表现了孩子们仰头惊叹的姿态。

孩子们的话语更是各具特色、天真可爱。一个说"我能爬得有它们那么高就好了",这是对高度的羡慕;另一个说"我就是'好兵帅克'了",这是想象力的飞扬;小女孩说"我是绿色公主",这是身份的认同与骄傲。这些话语与作者深沉的感悟形成了有趣的对照:孩子们看到的是茑萝的外在之美(高度、颜色),作者看到的是茑萝的内在之恩(恩惠、赐福)。而"她的话立刻引来了许多的嫉妒"这一细节,又巧妙地引出了作者"我早就已经过了嫉妒的年纪。我只有欣赏"的感慨。孩子们的嫉妒是因为外在的美丽,作者的不嫉妒是因为内在的领悟。这种对比,使文章的思想深度在不经意间得到了拓展。

"空幻"的哲学议论是全文思想的制高点。这段议论使文章从对茑萝的观照上升到了对生命本质的思考。而作者并没有让这段议论变得枯燥说教,而是用一种轻松的、自嘲的、甚至带有几分幽默的语气来表达:"空幻从来都是有的,但在一个真诚的期待者那里,空幻也从来都是识趣的。它知道该如何在它告退的时候知趣地告退。"这种幽默中的深刻,正是高明的散文笔法。它使深刻的哲理变得可亲可感,使读者在会心一笑中领悟到生命的真谛。

作者借用铃木大拙的话来回答朋友的提问,这一处理极为巧妙。首先,铃木大拙是日本禅学大师,他的话本身就具有权威性和深度,借用他的话来为自己的生命态度作注脚,既显示了作者的学养,也增强了文章的思想厚度。其次,作者说"我不知道他所说的'它',是指茑萝,还是指文学。可是我想,它指什么已经并不重要了"这种处理方式,将茑萝与文学合二为一,实现了"不二"的境界。在禅宗看来,万物本无分别,当作者说"它指什么已经并不重要了"的时候,他已经进入了一种超越分别的精神状态。

"如果,不能像茑萝那样,把生活这面墙壁装饰一新,那我们整天地在生活这面墙壁上爬来爬去,就是爬得再高,又有什么用?"这个结尾是全文的点睛之笔,也是最具力量的艺术亮点。它以一个反问句收束全文,既是对全文主题的总结,又是一个开放式的思考。它没有给出答案,而是把思考的空间留给了读者。这个反问包含着多层含义:第一层,生命的价值不在于爬得多高,而在于你为世界留下了什么;第二层,如果你不能像茑萝那样为世界增添绿色,那么你的一切攀爬都是徒劳的;第三层,这是对所有人的追问,你是否正在装饰你生命的墙壁,还是只是在墙壁上无谓地爬来爬去?这个结尾与开头形成了完美的呼应。开头写茑萝"爬得有七楼那么高",结尾却反问"爬得再高,又有什么用"这种从肯定到质疑的转变,不是对茑萝的否定,而是对一种更高生命境界的呼唤。茑萝的伟大不在于它爬得高,而在于它把墙壁变成了绿色。结尾的反问,正是要唤起读者对这种"装饰"精神的觉醒。

"茑萝。茑萝。我像默念着一位恩人的名字一样,默念着,茑萝,茑萝……"这种反复咏叹的手法,使文章在结尾之前形成了一个情感的高潮。它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一种虔诚的、近乎宗教仪式般的默念。"我像默念着一位恩人的名字一样"这个比喻将茑萝提升为"恩人"的地位,赋予了它一种神圣的光环。而"我知道,茑萝的名字,就是我默念一千遍也是不够的"。这种"不够",恰恰表达了一种无限的感恩和无限的期待。

《对面的茑萝》是一篇思想深邃、艺术精湛的散文佳作。它以一株普通的茑萝为切入点,却通向了关于生命、写作、信仰与美的深层思考。作者用精妙的比喻体系、从容的叙事节奏、朴素而有力的语言,为我们构建了一个充满绿色光芒的精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自然与人心相通,植物与生命共鸣,写作与修行合一。道家的"天人合一"、禅宗的"明心见性"、佛家的"真空妙有",都在散文中得到了自然而深刻的呈现。那面被茑萝装饰一新的墙壁,那面作者期待着让茑萝爬满的"生命的四壁",是每一个真诚的生命都应当追求的境界。不是爬得多高,而是让世界因你而更绿,让生命因美而不再苍白和窒息。这就是谭延桐《对面的茑萝》给予我们的最大的恩惠和赐福。

谭延桐的自然情结,是如此深重。有厚爱,才会有观照,且把个观照定格,最终将其“译”为自己的文字。

大概,是正因如此吧,《对面的茑萝》才多次被用作中考语文试卷的现代文阅读题。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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