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今上午你来吧，和买方商议一下。”肖丽刚吃完早饭正在洗漱，中介的那位女士就给她打来了电话。肖丽赶紧说：“好，希望能尽快达成协议，把房子卖出去。”“行，我们努力促成。”中介女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将售的这座房子是肖丽2013年买的，买它的目的很纯粹，将来儿子成家以后她、老公和儿子能够有彼此独立的空间；现在卖的目的也很纯粹，儿子的家庭肯定会建在遥远的外地，而且房价不菲，显然县城的这座房子用不着了，只能卖了它给儿子做一些填补。
肖丽坐在中介等，对方姗姗来迟。夫妻两个，男女都吃得肥白且胖。肖丽赶忙起身迎接，为了同一座房子而来，这也是一种缘份吧。虽然房子易了主，但如果关系处得好，肖丽还会登门造访。
中介的几个工作人员直接进入开场白：“你们两家已经谈好了价钱，今天商议商议就把合同签了吧。”
男人先用比较轻松的语气介绍了这次买房的目的，原来是给老丈人买上接送孩子上学的。肖丽这房子紧挨着学校，网络时称“书包房”。男人讲得实在而诚恳，肖丽似乎看到了老人和孩子在现在尚属于肖丽而马上将成了他们的房子里，睡觉吃饭的情景，而孩子背起书包愉快地上学，不用过马路，一转身就到了。似乎是替他们这其乐融融的生活感动，亦感觉这房子的所值，肖丽笑着说：“你这个女婿当得好啊！”男人平静地看着肖丽，并没有应合她的评价。
肖丽再瞟一下女人，她面无表情，目光很少投向自己，肖丽顿时感觉自己这马屁拍到了女人的屁股上。她一脸的严肃，没有回复肖丽的笑脸，似乎在说：“别假惺惺，再便宜一点卖给我们吧，你愿意吗？！哼！”没有卖过房子的肖丽此刻才意识到，二手房交易中的买家和卖家永远是彼此的对立面，都在各自打着如意算盘。
当中介要求支付中介费时，那女的开口说道：“你们中介还不把中介费便宜点？”肖丽似乎觉得夫妻两个和她站到了一个战壕里，也附和着要求降降中介费，并向他们两个再次投去友好的目光。中介们犹豫一会儿同意了。那女的接着对肖丽说：“这样你不少出点？”肖丽恍然大悟，原来她把中介费全部压在了肖丽身上，肖丽还傻乎乎地感谢她帮自己砍价。
肖丽当然不会同意，而且很生气。一个中介把她单独拉到一边做起了她的工作：“姐，如果他们两个今天一见到你再和你砍房价，你怎么办？”是啊，这正是肖丽刚刚担心的，幸好没有，还是昨天在电话里谈好的价格，肖丽已经给他们做了最大的让步。中介接着说：“姐，你看，你已经把房子挂了这么长时间了，一直没人买，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买家，你再不出手，恐怕以后这房子会越来越难卖。”肖丽这房子在中介挂了有几个月了，一开始的价钱很少有人问津，好不容易等到了，人家一问价钱就再没有音信了，无奈，只好一降再降，降到了现在这个价格。听人说现在房价一直跌，年轻人不想买房甚至不想结婚。她真担心这房子要砸到手里卖不出去。肖丽有点动摇了，但不甘心，委屈地说：“我已经卖得很低了，太吃亏了。再说中介费也应该是各出各的呀。”中介似乎很为肖丽考虑，说：“是呀。如果他们先问我，我肯定不会说这么低的价格，可那个男的一给你打电话，你反而出得这么低。”肖丽现在追悔莫及，恨不该昨天在电话里一下子就把房价降了好几万！她的耳边总回响着这样的声音：快卖吧，不然更卖不上好价钱了。为了卖房子，也为了卖得好价钱，她焦虑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碰到一个人想买，她怎么能错过呢？中介继续为肖丽考虑，说：“姐，你就算替他们出了中介费，也只不过比原来少得几千块钱而已。”是啊，只当见面后，他们又砍价了，砍得也不多。肖丽同意了。
合同签完了。那女的仍是不看肖丽一眼。中介宽慰肖丽：“少挣就少挣点吧，总算房子卖出去了。”肖丽也不停盘算着自己的所得，没赔！还行！只等过户了。
可肖丽高兴得太早了。
“姐，没想到过户费涨了，由原来的百分之一涨到了差额的百分之二十，你们一起去找找吧。”肖丽还没有来得及为解决了一件大事而感到轻松，心一下子又绷了起来。
“喂，是什么情况？房子卖不出去了？怎么办？”肖丽一阵慌乱，一遍遍给中介打电话。“姐，现在过户费涨了那么多，买家肯定不愿意出，要你出你愿意吗？”肖丽无言以对。谁来出这个高额的费用，事发突然，并没有事先的约定。再次对簿中介那间屋子，为利而唇舌之争，她不想，甚至有些怕。
超过两个人的角落，就会产生关系，亦会引发矛盾。就算小小的矛盾于肖丽，似乎是一场战争，因为她是孤军奋战，她往往打败仗——处处退让成了她的一种本能。寻一个人帮一下吧，没人，唉，没人呀。
这样的心理由来已久。老公远在天边，即使此刻就蹲在家里，肖丽也指望不上他。这种指望不上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一辈子了。她像是生活在没有屋顶，四面漏雨的犄角旮旯里，觉得天随时可能塌下来。她巴望着一切平安，但时常惊恐，像一只没有母鸡遮护的小鸡，缩紧脖子，期待着天不要有风雨。
麻烦的事情会一件件偷袭肖丽的平静，这就是生活，可她会临阵慌乱，不知所以，因为她是一只长期淋雨的小鸡。她一遍遍给自认为知心的亲朋打电话，想寻求一些他们的主张，以安慰慌乱的心，也改进自己的做法。他们一致的观点是，既然已经签了合同，买家也把首款付给了肖丽，主动权就掌握在肖丽的手中，不必害怕。是啊，如果在过户费上惹肖丽不满意了，她完全可以不卖，房子依然在，但以后怎么办？继续租出去吗？可它还没装修。不好出租，麻烦还是肖丽的。卖得的钱，是儿子结婚买房的必要填补，如果以后二手房交易市场越来越低靡，房子砸自己手里怎么办？唉，不管吃多大亏，卖了吧。
肖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又坐在中介等那一对夫妇了。只有那个女人按时到了。中介当着她们的面算出了过户费的具体数目：四万四。
女人朝肖丽瞄一眼，轻蔑地说：“那我们两个谈谈这个钱怎么处理吧。”也许她已领略过肖丽的软弱了。
“一切按照合同办吧，和中介说就行。”肖丽说。
“我认为我们直接谈方便点。”
“您说。”肖丽想，行吧。
“你卖房挣钱了，这笔费用就应该你出。”
“那不行，房价已经很低了。您看这样行吗，我们平分这笔钱。”肖丽好像总怕她不要，总是沉不住气。
“那不行。”
她不要了怎么办，卖不出去，自己还得等，还得盼，等下一家就好谈了？肖丽心里很慌很慌：“行，我负担三万的过户费，那你得把属于你的中介费出了，我不应该给你出中介费。”
“那不行！这个价钱我能买新房了！”
肖丽一让再让，没想到她竟毫不领情，肖丽一下子火冒三丈，从椅子里蹦起来，抄起桌子上的合同说：“那你去买你的新房吧，我这房子再低也不卖给你了！”
女人也不知所措了，嘴里不知唠叨着什么，反正肖丽因生气也没听到，直到她走出了中介。
接下来肖丽一面愤愤地回去，一面庆幸自己及时止损，可冷静下来后，又一面期待那女人做出让步。中介一遍遍打来电话调节，肖丽告诉他们自己不会在中介费上让步了，虽然这中介费只有三千，而肖丽承担的是三万的过户费。
就在肖丽决意争这一口气时，那女人让步了。
肖丽在哥哥打来的电话中大哭，回应他责怪自己不应该委曲求全地出这三万的过户费，房钱卖得那么低。哭的内容大概是，肖丽没有一个足够幸福的家庭，没有一个值得依靠的男人，长期以来的独当一面让她那样地缺乏安全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