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这辈子没进过厨房。
她年轻时候在街道工厂糊纸盒,后来厂子倒了,她又去给人看自行车棚,再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家歇着。一日三餐全是我爷爷做,爷爷走了以后,就轮到我妈做,我妈忙不过来,我爸顶上。奶奶只负责吃,端上来就吃,吃完把碗往前一推,说一句“今儿这菜咸了”或者“明儿少做点,吃不了”。
她连煮面条都不会。有一回家里没人,她饿得不行,自己开火煮了包方便面。水烧开了把面扔进去,煮了十分钟捞出来,面都成糊糊了。她端着碗跟我抱怨:“这面不好吃,你下回别买这个牌子的。”我说奶奶,那是煮太久了。她说:“煮久了才烂糊,我牙不好。”
就这么个人。今年三月查出来胰腺上长了个东西,大夫把我爸叫到办公室说了半天,我爸出来眼眶是红的。奶奶问咋了,我爸说没事,胆囊有点问题,得做个手术。奶奶说那做呗,做完回家。
可手术没做成。打开一看,扩散了,大夫说最多三个月,让回家好好养着,想吃啥吃啥。
这事全家瞒着她,就说是小手术没做成,回家静养就行。奶奶信了,高高兴兴回了家。头一个礼拜她该吃吃该睡睡,还嫌我妈做的排骨太淡。第八天她忽然把我爸叫到跟前,说:“你别瞒我了。我知道我时间不长了。”
我爸脸都白了,说妈你别瞎想。奶奶摆摆手:“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前头那个刘婶就是这毛病,从查出来到走,仨月。”我爸嘴笨,站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奶奶说:“行了别站着了。扶我起来,我要下厨房。”
我爸以为她说胡话,没当真。结果老太太自己拄着拐棍进了厨房,把我妈撵出去,把围裙往腰上一系,拉开冰箱翻东西。我妈跟进去说妈你要做啥我给你弄。奶奶说:“你躲开。我今儿自己做顿饭。”
那天她做了四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老了,西红柿还没出汁就盛出来了。一个醋溜白菜,醋倒多了,酸得我牙倒。一个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似的,粗的粗细的细。最后一个紫菜蛋花汤,紫菜没洗,里头有沙。
我们全家坐饭桌前,谁也没敢说话。奶奶坐主位上,自己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说:“刀工不行了。凑合吃吧。”然后她看着我们吃。我爸低着头猛扒饭,我妈一边吃一边说好吃好吃,我咬着那根薯条似的土豆丝,心里头又酸又好笑。
从那之后奶奶天天进厨房。她让我妈教她做菜,从最简单的开始。我妈说妈你歇着吧。奶奶说:“我歇了六十多年了,歇够了。你得教我,不然你爸走了以后我连口热乎饭都没给人做过。”她说的“你爸”是我爸。我爸在旁边听见了,端着茶杯转身进了阳台,半天没出来。
第二个月,奶奶学会了炒米饭、煮面条、炖排骨。排骨炖得不错,就是收汁收太干了,有点糊底。她炖了一锅给我爸端过去,说:“你尝尝,比你爸炖的咋样。”我爸吃了一口说好吃。奶奶说:“你哄我。你爸炖的排骨收汁收得正好,我这个糊了。”我爸说真没糊,糊了我也爱吃。奶奶笑了,说那下回再给你炖。
第三个月她开始教我。她说她走了以后,我爸胃不好,得有人给他做饭。我说奶奶你别这么说。她说你听我说完,男人不能惯,但也不能不管。你爸那人嘴笨,你多做两个他爱吃的菜,搁他跟前,他就知道你疼他了。
她教我的最后一道菜是疙瘩汤。面粉搁碗里,水龙头开最小,一滴一滴往里滴,拿筷子搅,搅成小疙瘩。她说这玩意儿省事,你爸加班回来晚了,十分钟就能做一碗。她手把手让我搅了一碗疙瘩,我搅得疙瘩大小不一,她嫌我笨,抢过去自己搅,一边搅一边说:“你以后嫁了人,好歹得会做一碗疙瘩汤。不然人家问起来,说你奶奶没教过你做饭,我丢不起那人。”
那是她做的最后一顿饭。第二天她就下不了床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忽然清醒了一阵,把我爸叫到床边,说:“厨房冰箱第二层,我包了馄饨冻上了。你晚上加班回来煮一碗,别老吃方便面。”我爸点头。她又说:“我那个菜谱本搁在抽屉里了,你闺女要学就让她拿去。”我爸说好。她想了想又说:“你爸的坟前头我去年种了棵石榴,你记得浇水。”
我爸蹲在床边攥着她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奶奶拍了拍他手背,说:“哭啥。我这一辈子没做过饭,临走做了仨月,够本了。下辈子我嫁个厨子,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我爸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奶奶走之后我们收拾她东西,在厨房抽屉里翻出个作业本,是她这三个月记的菜谱。每页一个菜,字写得特别大,歪歪扭扭的,步骤写得特别啰嗦。比如西红柿炒鸡蛋那页写着:“先打蛋,打匀,锅里倒油,油热了倒蛋,别急着扒拉,等底下定了再翻。我头一回就是扒拉早了,蛋碎了。你爸没吭声全吃了。”
最后一页是疙瘩汤,底下多写了一行:“给我孙女。搅疙瘩的时候水别开大了,一点点来。你性子急,跟你爸一样。慢慢搅,别糊弄。”
那本菜谱我搁在自家厨房抽屉里。上礼拜我加班回来晚了,饿得不行,翻出本子照着做了一碗疙瘩汤。疙瘩还是搅得不匀,大的大小的小。可煮熟了盛出来,撒了点葱花,滴了两滴香油,我坐那儿喝了一口。
跟我奶奶做的一个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