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突然砸下来的。前一秒巷口的青石板还泛着晴日的油光,下一秒雨帘便像无数根银针,斜斜刺进梧桐叶的缝隙里。我缩在公交站台的铁皮棚下,看着水洼里浮动的油条碎渣——是隔壁阿婆的油锅被雨浇灭了,腾起的白雾裹着焦香,在雨中打了个旋儿,消失在巷子深处。
画夹抱在胸前,水彩颜料在帆布包里洇成一片。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张硬纸片——是上周在旧书摊买的公交票根,背面还粘着半片干枯的木槿花瓣。雨声太大,盖住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直到那把淡青色的油纸伞擦过我的肩头,伞骨上的铜铃才“叮”地响了一声。
“要借伞吗?”
声音像浸了雨的棉絮,软软的。我转头,看见伞沿下露出半张脸:鼻尖沾着水珠,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雨光,左耳垂下方有颗朱砂色的痣,像木槿花瓣上滚落的露珠。她怀里抱着本牛皮笔记本,封皮上的烫金花纹被雨水泡得发亮,是朵半开的木槿。
“不用。”我下意识后退半步,画夹撞在铁皮棚的柱子上,“哐当”一声。她突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雨丝:“三年前在美术馆,你也这么说过。”
雨突然小了。阳光穿透云层,在她脚边的水洼里砸出个金色的光斑。我盯着那光斑,记忆像被雨水泡发的宣纸,渐渐洇出轮廓——三年前的雨天,我举着画板冲出美术馆,为了追一只被淋湿的橘猫。拐过巷口时,撞翻了个人,她的木槿花胸针掉进积水里,花瓣上的金粉被冲得七零八落。
“你...是木槿?”我摸向衣领,那里别着枚木槿花胸针——是上周在旧货市场淘的,花瓣是用公交票根剪的,花蕊是颗朱砂色的纽扣。
她点头,伞沿微微抬起,露出整张脸。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雨后梧桐叶上滚动的雨珠,透着清亮的光。“三年前你消失后,我找了很久。”她翻开笔记本,夹在页间的公交票根纷纷扬扬飘落,像群褪色的蝴蝶,“直到上周在旧书摊看到你的画册,封底写着‘第七站梧桐雨’——那是我每天等车的站台名。”
雨又大了。这次是豆大的雨点,砸在油纸伞上“砰砰”作响。我伸手去接雨滴,指尖触到她伞骨上的刻痕——七十二道,深深浅浅,像用岁月刻下的密码。
“这是...”
“等你的天数。”她把伞往我这边倾斜,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我手背上,凉凉的,“第一天,我在站台捡到你掉的画笔;第七天,我发现你总在雨天来等车;第三十天,我跟着你去了旧货市场,看到你买下那枚木槿花胸针...”
她的声音突然轻了,像片被雨水打湿的羽毛:“第七十二天,也就是今天,我终于等到你主动和我说话。”
我喉咙发紧。三年前的记忆碎片在雨中拼凑完整:那天从美术馆出来,我为了追橘猫冲过马路,被辆自行车撞倒。醒来后,我失去了部分记忆,只记得自己是个画家,却忘了为什么总在雨天来这个站台等车。
“所以这三年...”我摸着画夹上磨白的边角,“你每天都来?”
木槿的脸突然红了。她从笔记本里抽出张泛黄的报纸剪报,是篇关于失踪画家的报道,配图里的少年抱着画夹站在梧桐树下,耳后的朱砂痣清晰可见。
“我每天来,除了等你,还为了画你。”她指着笔记本里的画,“从第一天开始,我就画你在雨中的样子:有时你抱着画夹发呆,有时你追着被风吹走的画纸,有时你蹲在油条摊前和阿婆聊天...”
我翻开笔记本,七十二张速写铺在眼前。每张画的角落都标着日期和天气,最新那张是今天,画中的我举着画夹,雨滴打在夹面上,溅起的水花里映着她的伞。
“第七十二张。”她轻声说,“也是第一张有颜色的。”
雨突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把站台染成蜜色。我摸着笔记本上的画,突然发现每张画的背景里都有把淡青色的油纸伞——或远或近,或隐或现,像片始终飘在雨中的木槿叶。
“其实...”我翻开画夹,里面是张未完成的梧桐雨,“我每天来等车,是因为三年前那个雨天,有个女孩的木槿花胸针掉进水里,我想赔她一枚新的。”
木槿的眼泪突然落下来。这次不是掉在报纸上,而是掉在我的画纸上,把未干的颜料晕成一片。她踮起脚,在我耳后的朱砂痣上轻轻一吻——那里三年前就留着个淡淡的印子,像朵未开的木槿。
“原来你早就回来了。”她笑着说,眼泪却越流越多,“在我的画里,在我的伞骨上,在每道用等待刻下的痕迹里。”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潮湿的画纸传过来,像块捂了很久的暖石。她的手指很凉,指节上沾着水彩颜料——是刚才翻画时蹭到的,蓝色和赭石色混在一起,像片小小的星空。
“要不去我的工作室?”她指着巷子深处,“就在梧桐树后面,有张画桌正对着这个站台。”
我跟着她穿过雨帘。工作室的窗户开得很低,梧桐树的枝桠伸进来,在画纸上投下斑驳的影。画桌上摆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公交票根、纽扣和干木槿花——和三年前她背包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这是等你的证据。”她打开罐子,票根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林深”的名字依然清晰,“每收集一件,我就画一朵木槿。”
墙上的画框里,七十二朵木槿花组成了幅巨大的梧桐树。每朵花的花瓣都是公交票根剪的,花蕊处嵌着颗朱砂色的纽扣。最中间那朵最大,票根上的日期是“今天”。
“第七十二朵。”木槿把胸针别回我衣领,“也是第一朵真的。”
我摸着衣领上的木槿花,突然想起什么,从画夹里取出张皱巴巴的纸——是三年前失踪前画的最后一幅画,画中是个举着油纸伞的女孩,左耳垂下方有颗朱砂痣。画的背面写着行小字:“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请用这朵木槿花唤醒我。”
木槿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次她没有擦,而是笑着把脸贴在我的肩上:“你看,三年前你就准备好了。”
窗外的723路公交车又来了。这次我没有冲向车门,而是牵着木槿的手走到窗前。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梧桐树的影子缠在一起,像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以后还等吗?”我问。
木槿把头靠在我肩上,伞骨上的铃铛轻轻摇晃:“等啊,不过不用在站台了。”她指着画桌上新铺的画纸,“在这里等,等第七十三朵木槿花开。”
我摸出画夹里的铅笔,在纸上画下第一笔。这次不是梧桐雨,而是两个依偎的影子,背后是七十二朵用票根拼成的木槿花。画完时,发现木槿的笔记本正翻在最新一页,上面写着:
“第七十二次等待,我遇见了三年前就住在我心里的男孩。原来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就像雨后的木槿,总会开出更艳的花。”
雨又下了起来。这次是细密的牛毛雨,落在窗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轻声诉说一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故事。我转头看向木槿,她正对着画纸微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雨光,也盛着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