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接到女儿小时候的保姆刘阿姨的电话,她跟我说儿子已经在天津的一家国企工作了,很高兴,她现在在帮忙照看老人,长期在海南住着,对她还不错,家长里短的聊了好久。
阿姨在我心里已经不单单是雇佣关系,更像是亲人,挂掉电话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当年她在我家的点点滴滴。
女儿半岁的时候,无人照看,便请了保姆来照看她,我和孩子都管叫她阿姨,依稀记得当年选择阿姨主要看中了她爱笑、干活利索,有一个正在上研究生的女儿一个在上高中的儿子,都很优秀。
经过短暂的相处,女儿很快接受了她,她把女儿照顾得很好,她爱笑爱热闹爱聊天,很快为女儿找到了好几个小玩伴,每天约着一起去公园玩耍,女儿变得很开朗,后来还听到小区里的大爷大妈在我面前夸奖阿姨,说她对孩子很好,找对人了。
我和阿姨配合的很好,我在家的时候,主要陪女儿,她来负责做饭做家务,我们经常一起聊天,彼此越来越了解,慢慢地,我们的关系不仅仅是雇佣关系,更像家人一样,阿姨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是心灵手巧,学什么都很快,当年要是能够继续上学,没准是另一种人生。
出生
1970年3月,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湖北随州一个不知名的大山里传来阵阵婴儿啼哭声,响彻整个山谷,但是没人在意那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诞生了,婴儿的母亲看了一眼,哎,又是个女娃,把头歪向窗外,长叹一口气,没有丝毫喜悦之情,反而一脸的惆怅。
没错,这个呱呱坠地的女婴就是我家的刘阿姨,她排行老六,上面有四个姐姐,一个哥哥,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她的出生对于本来贫困的家庭来说是雪上加霜。
于是,母亲在她刚满月就下了一个狠心的决定,饿死她,然后再试试看能不能生个儿子,这样好歹能多个干活的人。
阿姨被母亲放在偏房屋里一个旮旯角,便离开去干农活了。
后来,阿姨不停的哭,母亲就当做没有听见一样,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在一旁的大姐,当时已经十二岁了,她看到妹妹哭的那么伤心母亲也不管,心里似乎明白些什么,也不敢多言,但当母亲离开后,她便偷偷用勺子喂糖水给妹妹喝,就是这样,一直到了第六天。
阿姨的母亲以为孩子饿死了,准备找个地方埋了,可是打开房门,看到孩子竟然还没有饿死,当时一下子后悔了,心想可能这个孩子命不该绝吧,于是便决定要养活这个命大的孩子,后来也没再生。
上学
阿姨长大后,身体非常好,一点都不输于男孩子,她的父母愈发把她当成一个男孩来养,早早就跟着父亲下地干活,上山采草药补贴家用。
到了上小学的年龄,阿姨每天要走15里路,穿过两条大河,才能到达镇子里唯一的小学,每逢赶上雨季,河水暴涨,上学的路变得非常危险,即便这么辛苦,阿姨还是坚持去上学,而且学习成绩非常优异,用老师的话说,如果是个男孩将来是上学的好苗子。
可是,小学毕业后,父母便不同意她再上初中,理由有二,一是初中路比小学远太多,更不方便,二是,女孩子上学没啥用,莫不如在家种地干活,还能帮家里减轻负担。
刚刚十二岁的阿姨根本不知道上学的重要性,虽然喜欢上学,但是父母不让上也不敢强求,自己默默的伤心了几天,就像村里其他女孩子一样早早开始了全天候的农作生活。
逃婚
按照村里的习俗,阿姨年满十八岁时,便有媒婆介绍对象,最后选定了同村的一个小伙子,父母很满意,可是阿姨不喜欢,因为那个小伙子人品一般,好吃懒做,不过家境在村里还算殷实,据媒婆说人家是看上了阿姨的心灵手巧,踏实能干。
但她不甘心就这样嫁人,一辈子种地,心里一直在琢磨着怎么能够逃婚,没想到,不久之后阿姨的堂哥从北京打工回来探家,他告诉阿姨北京特别大,特别繁华,机会特别多,钱挣得多,阿姨瞬间被打动。
于是,阿姨偷偷地跟着堂哥跑出了大山,怀揣着忐忑、期待之心来到了北京,跟着表哥开始在地安门打拼,那年她十九岁。
恋爱
从没有出过大山的阿姨,来到北京更多是新奇,由于没有学历她只能打零工,卖过衣服,摆过地摊,进过工地,虽然辛苦但是她感觉特别踏实,当时一天的工资已也就十来块钱,不过阿姨说那时候十块钱也觉得挺多的。
二十一岁那年,她认识了现在的老公,比她大六岁,家住河北省武邑县一个农村,在北京打工多年,他们在工地上认识,人看起来比较老实,当时为追阿姨,对阿姨嘘寒问暖,还经常给阿姨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阿姨第一次尝到了恋爱的滋味,瞬间觉得自己逃婚是对的,她觉得人生终于有了归宿感,希望和这个男人一直幸福下去。
“骗”婚
二十二岁那年,他们在男方老家举行了婚礼,婚礼非常简单,应该说是简陋,唯一置办的新家具就是一个带有镜子的大衣柜和一张新木床,当时阿姨的父母没有过来,只因赌气她的逃婚。
婚后不久便生下女儿,阿姨的苦日子再次拉开序幕,由于远嫁他方,这边没有任何亲戚,月子里只有公公帮忙做点饭,老公却选择依旧在北京打工,她一个人在家带着孩子,初为人母不知所措,寒冬腊月里用煤炉灰暖手,倔强的阿姨并没有哭,心理有恨,但是咬牙度过。
没过几年,老二儿子出生了,这次阿姨有了经验,更加顺手一些,这时虽然公公已经去世,但一个人也完全应付得来。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老公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告诉她,其实她老公比她大十三岁,身份证上的年龄是伪造的,当时阿姨突然觉得头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她一下明白了老公为什么多年不过生日,不愿提和年龄有关的话题。
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不想因为这个事情再和老公起争执,于是就假装不知道,从未在老公面前提起。
育儿
孩子稍大一点,家里的开支也越来越多,老公一直说工资发不了,很少往家里寄钱,也对孩子的事情不上心,阿姨没办法,只能自己想办法挣钱,她一个人种了十一亩地,养了三十头猪,两头牛,不忙的时候她卖过凉皮,卖过小饰品,卖过化妆品,卖过煎饼,凡是她觉得能挣钱的小生意,她都愿意去尝试。
在这期间她每天睡眠时间大概5个小时,其中的辛酸阿姨每每提起都会眼眶湿润,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她说她卖的凉皮是纯手工,因为没有钱买机器,每天晚上都要洗面,手经常抽筋。
日子非常辛苦,她缩减了家里的一切开支,唯独舍得给孩子买书,那时候的农村妇女很少有意识到孩子读书的重要性,阿姨说,有一年她带着儿子去北京找老公时,老公加了一晚上的班才挣了五块钱,阿姨把这五块钱全部用来给给儿子买了书,当时老公还和阿姨大吵一架,埋怨她这钱花得太不值。
但是,阿姨觉得她自己文化水平低,只能从事体力劳动,她不想让孩子重蹈覆辙,为此她特别重视两个孩子的教育,自己省吃俭用,用剩下来的钱给孩子买喜欢的书,无论什么书只要孩子喜欢,她都努力满足,阿姨说他们家墙面上的奖状都贴满了,这是她的骄傲,每每看到这些,她都会动力十足。
她虽然重视孩子的学习,但每逢假期和周末她都会让孩子一起和她下地干活,一起帮忙做小生意,并告知孩子生活的不易,需要自己努力争取,学习也一样,需要自己努力,唯有这样才能摆脱贫困。
就如杨绛的父亲曾说,某家少爷假如没有家产,可以有所作为,现成可“吃家当”,使他成了废物,也使他不图上进。所以杨荫杭对杨绛等人明明白白地说过:“我的子女没有遗产,我只教育他们能够自立。”
结果
阿姨虽不及杨绛父亲那般有学识,但两个孩子不负所望,老大研究生毕业,在上海一家知名化妆品公司工作,老二也考进了厦门大学。
当阿姨接到儿子电话说已经被厦门大学录取的时候,她激动的来回走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这种喜悦之情我还第一次感受到,她说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接下来的日子,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把了,她想好好保养自己被多年生活摧残的身体,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再强撑。那一年她48岁,自己的人生刚开始。
美国前第一夫人埃莉诺·罗斯福曾说:“女人就像一个茶袋儿,只有把它放进热水里才知道她的厉害。”阿姨在我心目中就像这个茶袋,能把整壶热水都能染上茶味。同时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在丈夫缺位的家庭,她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和智慧的头脑,为孩子,也为自己赢得了精彩的人生,这一路走来虽然艰辛,但是都是值得的。
老天总是眷顾努力之人,因为你不努力没有人替你坚强。阿姨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都不放弃自己,她不断让自己内心变得强大,和命运对抗,为了看到更大的世界,为了可以自由选择人生的机会,这是值得我们每一个母亲去学习的,和学历无关和出身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