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玉萍
作为土耳其东南部马尔丁省的中心,蜂蜜色的马尔丁老城(Eski Mardin)高起在山坡之上,眺望叙利亚平原;尖塔从迷宫般的街巷拔地而起,直指天堂方向。不同信仰于此相安,被昵称为土耳其的“小耶路撒冷”,它有数千年的故事,一砖一石史。
初夏而至,安纳托利亚东南部绿得铺天盖地,大片麦田随风起伏,像排山倒海的浪。这种古老的植物,早在耶稣诞生前7000多年,就已被驯化成农作物在此栽种,冬枯春荣,喂养了一代又一代。
马尔丁城堡(Mardin Kalesi)盘踞在隆起的山顶,向南俯瞰两河流域,永恒不过刹那间的事,英雄绝尘而去,狭长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依然草色苍莽。
马尔丁这里,同我去过的土耳其其它地方有点不一样。
一来,它用石灰岩( limestone)沿着山势建城,这种石材附近满山皆是,开采极其方便;才凿下时质地疏松,经风吹雨淋变得越来越坚硬,色泽也由苍白转为美丽的蜜金,日头照射下整座城弥漫光辉,仿佛神佑。
二来,它只有那么一条主路(Ana Cadde),商铺、面包店、清真寺、基督教堂、修道院、陵墓、浴室、大学、理发馆、老邮局、饮水泉、车马大店,鱼鳞般往两侧坡上排开,街巷蜿蜒如迷宫,眉目深重的商人牵驴走过,可能是库尔德人?也可能是叙利亚或者亚美尼亚人?不紧不慢,重复着每日生计。
道口那家坚果店,永远有个老汉坐在门旁,边敲巴旦木的壳边望野眼;凯末尔雕像下的露天茶馆,总是围满玩土耳其麻将的大叔,人手一杯茶,神情庄重;一个少年蹲在路边,卖新孵出的鸡仔;一位农人把他的手推车停下,挑一颗青杏给我尝。
许多古老破旧的石屋正在整葺一新,相反的,边上那些只有几十年历史的水泥房子正在被拆除,也许用不了太久,马尔丁深藏不露的美将会惊动世界。虽然旅游业对它来说还是个新鲜事,但由于历史上身处丝绸之路要道,又临近边境,各民族来往密切相互融合,这里人尤其包容,一点不欺生。哪怕是大巴扎里的小贩,也衣冠整齐保持风度,绝不强买强卖,恪守千年来的生意原则,笑脸迎客;若尝了试了不买,他们不急不恼,只挥手致意,说“Gule gule”(走好,走好)。
于是我可以心安理得地东游西逛,摸摸这个,吃吃内个,同卖毡帽的大爷逗趣,向做烤饼的小伙计学手艺,甚至还在烟叶小贩的指导下,卷了支纸烟同他一起靠着街角吞云吐雾,那味儿实在呛得慌,几位来买菜的大娘吃惊地看着我,然后掩嘴呵呵笑。
只用8个里拉,我就从略腮胡那里谈妥了一条手织头巾,清爽的白底黑格却是男子才会戴的,我坚持买,他就坚持在我脑袋上扎了个库尔德老头的传统式样;铜匠可没空搭理我,他正埋首“叮叮当当”敲打一块铜板,要敲成圆盘,敲上繁花,敲出人面蛇身的守护神(Sahmeran)。
公元5世纪之前,原始的拜物教曾在这里普遍流行,人们相信万物皆有灵性,值得敬畏。
随着躲避宗教迫害的亚述基督徒从南边陆续移居过来,教堂开始在马尔丁一带的山上凿壁兴建;到了公元6世纪,伊斯兰教出现,随后400多年间,阿拉伯人主宰这片土地,很多教堂又被改成了清真寺;接着,刀光剑影,塞尔柱突厥、库尔德、蒙古、波斯首领先后统治,几易其手,直到1517年,苏丹谢里姆大帝麾下的奥斯曼人占领了这里;
及至20世纪初,土耳其革命推翻苏丹哈里发统治,马尔丁也随之世俗化,然而信仰从未远离过,至今深入人心。
作为步行便能来去的小城,马尔丁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纷繁复杂的历史,多样的人口构成,以及各种彼此为邻的宗教古迹,单是亚述基督徒就拥有10几座教堂,更别说亚美尼亚教堂、清真寺、神学院、修道院了;之间还有派别的细分,甚至同一座清真寺里还有不同教派的祈祷室,相安无事,杏树撑出一片荫凉,泉水汩汩流淌。
我在大巴扎里隔着马鞍、木勺和酥糖摊子,发现了隐藏的乌卢清真寺(Ulu Cami),它极其朴素,塞尔柱尖塔上12世纪的浮雕竟美不可言;苏丹伊萨神学院(Sultan Isa)则相当引人注目,它华丽的石雕大门气势逼人,庭院更是不怒自威;至于四十烈士教堂(Kirklar Kilisesi),需要走入民巷深处,向玩闹的孩子打听,才会发现它不起眼的拱形入口,叩响铁门环。
教堂管理人加布耶尔教士一身黑袍,手臂上的十字架刺青令他相当自豪,那是朝圣过耶路撒冷的纪念。他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听说马尔丁大学秋天就要开设古叙利亚文(Syriac language)课程了。”
这种古老的语言,自右至左,或由上而下书写,曾是东罗马帝国广泛使用的语言,也是将希腊文明传播到阿拉伯世界的重要媒介。随着伊斯兰教的兴起,它逐渐消亡被阿拉伯语取代,如今只存活于亚述基督教派的礼拜仪式中。它的意义远远超过宗教层面,是研究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天文、历法、数学、哲学、建筑、医药、文学、科技等方面的重要工具。
土耳其人称马尔丁是“石上有诗的城”,在我眼中,它的每个角落都藏满达芬奇密码。
城东,壮丽的德鲁扎法兰修道院(Deyrul Zafaran)地下,作古的圣人面朝东方,等待复生的第一道日光;城西,恢宏的卡西米耶神学院(Kasimiye Medresesi)中庭,一心求真的学生会在月夜围坐池边,借着水面反射的星光读经。
擅长从一块石头,一个图形中解密的马素特(Mesut Alp),三十出头,有两道库尔德族典型的浓眉,是当地知名的考古学者。
他在马尔丁博物馆(Mardin Museum)工作,修复一新的19世纪晚期华丽建筑曾经是教堂,有优雅的拱廊和雕工精美的石柱,收藏着附近出土的自史前时代至20世纪初的考古发现,包括亚述花瓶和古罗马时代漂亮的马赛克。
马素特站在博物馆露台上向南眺望,指给我达拉古城(Dara)的方向,他曾参与挖掘并致力于遗址的保护工作。
那是座被时间几乎完全遗忘的古罗马废城,难以置信,公元6世纪时,它竟是整个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最壮观的所在之一,拥有固若金汤的城区规划、第一座水坝、庞大的灌溉运河以及贮水系统。
究竟发生过什么?如今它寂静无声地躺在马尔丁东南方,只剩残垣断壁和空空的洞穴;雄伟不可一世的城,现在成了零星几户人家的小村;过去深达数米的蓄水池,早已干涸,关过犯奸作科的人,堆过牲口饲料,现在成了男孩捉迷藏的好地方。
“曾经有旅游投资机构与这户村民商量能否搬迁,并给他数十万里拉作为补偿,要知道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从黑暗幽深的地下爬出来,马素特指指地面上的农舍,“结果你猜怎么?他没兴趣,他说这是祖先留下的土地,他要守住它直到与他们重聚。”
废弃的城墙上虞美人绽放,散了学的小姑娘边走边采集花环,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塞维达,长大后的心愿是到马尔丁城里念大学。
是的,马尔丁,它象这片炽热土地上一只涅磐的金凤凰,看别处起高楼,看别处宴宾客,看别处楼塌了,繁华如过眼云烟,只有它还生机勃勃,成为方圆百里乡邻的精神圣地。
怪石嶙峋的山坡上,长满灰绿色的橄榄树,马素特告诉我,它们的故事可能比大洪水还古老。
马尔丁的手工橄榄油皂相当出名,最出名的那一爿作坊开在主街的280号,默罕默德老爹(Mehmet Dede)一家数代经营了几个世纪,门庭若市。
每年收获季,农民将新榨出的橄榄油、杏仁油、阿月浑子油取最上等,送进城中,皂匠按一定比例调配后倒入石灶,用适宜的温度熬制成滚烫皂液,然后舀进传统的皂池中,手工搅拌并缓慢晾干,直至凝固。
用爬犁将皂块等份切割,可圆可方,整齐地码成垛堆,风干数月甚至数年,直到皂面慢慢泛出植物果实本来的颜色,金黄、灰绿、杏仁白,才上市开卖,几百年来,这种传统手工制皂的技艺从未改变过。
肥皂店的街对面,是炒坚果的铺子,巴旦木和榛子仁裹了糖,等待配一杯滚烫的土耳其茶;香料摊子五颜六色,红辣是马尔丁人最爱的那一口;有人干了一天的活儿,正准备到土耳其浴室舒筋活络;有人在泉边洗面沐足,要去向真主做一次长久的晚祷。
夏天的夜慢慢降临,屋顶上的生活刚刚开始。
讲究的人家,躺在白棉软榻(Taht)上乘凉,用亚美尼亚工匠雕刻的白蜡木做护栏;榻边必得有水罐,以备随时解渴,或是圆肚造型(carra),或是细长造型(kirrez),水罐的盖子同时又是饮水器皿,装饰着神话故事和繁复花纹。
摘一串葡萄捧在手上,摘一朵玫瑰插在耳边。当一阵凉风拂过,当一颗流星划过,当一场婚礼的歌舞声响起,马尔丁在白缦飘飘中,仿佛星空下航行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