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 | 灯盏碗烟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永冬泩双月征文第五期【烟】

春天的徽州,灰墙黛瓦掩映于绿水青山中,别有一番世外桃源的韵味。

走进一座幽静的庭院里,一阵浓浓的墨香扑鼻而来,四周绿树修竹,幽雅别致。

这是一家远播海内外的徽墨厂,一块偌大的长白石嵌入灰墙中,“徽墨精神 薪火相传”八个遒劲的金色大字,熠熠发光。

漫步其中,烧烟、和料、制胶、制墨、晾墨、描金等十几道工序的专用车间,井井有条地一字排开,面积不大的厂房却是颇具规模。

在生产车间里,一群上了年纪的制墨大师们正忙碌地揉、搓、碾、压,制作好的磨条被垒得整整齐齐。他们各有各的拿手绝活,或炼烟或和料……一张黑黑的桌子,一把黑黑的凳子,一双黑漆漆的手,就是他们长年累月工作的全部。

这时,厂长老汪乐呵呵地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好久不见!今天需要什么墨?”

“老规矩,松烟墨、油烟101、102、103、104,每种各拿50条。”我不假思索地应道。

老汪年已七旬,一头灰白的短发,好像戴了一顶小毡帽。笑容可掬的脸上一双眼睛总是神采奕奕,不管见到谁,总是那么和蔼可亲。也许是长年与墨朝夕相处的缘故,他举手投足文质彬彬的,带着种浓浓的书香味。

老汪的祖上以制墨为业,他爷爷、爸爸都曾在墨厂上班。14岁开始,老汪放学后常常给父亲打下手,从父系统学过制胶、炼烟、和料、配方等制墨工序,高中毕业后,老汪顶了父亲的班,很快就成了厂里的骨干。

我们翰墨书画社与老汪长期合作,是老熟人。他家的墨锭制作工艺精湛,质量上乘,每个季度我都特地从大老远跑过来,找他订购一些墨锭。

我和老汪边走边攀谈:“古人曰,‘有佳墨者,犹如将之有良马也’。您家的墨锭‘一点如漆、万载存真’,让咱书画社锦上添花!”

老汪爽朗一笑:“那当然,做墨如做人,人品如墨,只有认真细致地做,墨的品像才好看,人亦如此。”

老汪这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做墨还有如此深刻的道理,得向您请教请教。”

老汪如数家珍似的,打开了话题:“不同的墨有不同的性能。例如,油烟墨共分四档,油烟101(五石漆烟),油烟102(超贡烟),油烟103(贡烟),油烟104(顶烟)四种。油烟原料都相仿,主要是麝香、冰片等名贵药材、香料的配方不同,油烟101、102加放适当的金箔,颜色乌黑有光泽,属高级墨。”

“难怪每次一走进来,总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墨香,原来这配方大有学问!”我恍然大悟。

老汪继续津津乐道地科普:“添加中药为制墨时一道固有工序,目的是提升墨的品质。墨,由烟料、动物胶和辅料组成,辅料中掺以天然麝香、金箔,冰片、牛黄、熊胆、蛇胆等中草药20余种,以达到黏合、防腐、去臭、增香、增色、增亮,意在使墨能经久、胶力不败、墨色不退,坚如犀石,莹泽丰腴,纹理可爱。”

我大开眼界,赞同道:“难怪古人云,‘凡墨,药尚矣’。”

“早在三国时期,著名书法家、制墨家韦诞便以真珠和麝香两味珍贵药材入墨,此为以药入墨之肇始,后世墨工因袭此法,均在制墨时添加药物。如徽墨宗师李廷珪,制墨用藤黄、犀角、真珠、巴豆等;宋代油烟墨创始者张遇,用龙脑、麝香与金箔制成龙香剂,名噪一时。”

老汪竟有如此丰富的制墨知识,我禁不住感慨万分:“古有‘天下磨业在徽州’之说,看来一点也不夸张。听说2007年,乾隆的御墨在拍卖中拍出448万元的天价?”

老汪一听,叹了口气:“这是祖国的传统文化,岂能用金钱衡量!轻胶十万杵,一锭五年磨。这活儿又脏又累,年轻人干不了这活啰!”

说着,老汪话锋一转:“今天带你参观参观炼烟室吧。”

我好奇心大发,兴致勃勃地跟着老汪来到院子的东北角。老汪轻轻地拉开门帘,我走近一瞧,怔住了。

这是一间黑漆漆的屋子。只有借助天花板上悬挂下来的白炽灯光,才能看清屋子里的布局。墙壁是墨黑的,地板是墨黑的,连天花板也是墨黑的。更奇怪的是屋里竟然没有一个窗户!

挨着墙壁是一圈茶几高的水泥台,水泥台上整齐地摆放着100余盏烧烟油灯,盏盏跳跃着一簇小火苗,每个火苗上架空覆着一个青花瓷碗,几缕青烟微微缭绕。

如此简陋不堪的设备,仿佛回到了遥远的古代,我疑惑了:难道这烟还能制成墨吗?

老汪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介绍道:“这就是最古老的制墨技艺——‘灯盏碗烟’!从宋代开始,至今已有一千多年了。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灯盏碗烟”在悠久的历史中,扮演着如此重要的角色,让我倾慕不已,同时又深感纳闷:“一千多年,难道技术没有改进?”

“大家都是因“传统工艺”慕名而来,怎能随意而变?变了,墨韵就不同了!况且,现在也后继无人了。我这里是唯一的一家呀!”老汪徐徐道出了制墨业的隐忧。

随着科技的高歌猛进,不知有多少传统文化逐渐淡出了我们的视野:糖塑、傩面具雕刻、香云纱、砖雕、木版水印……许多中国传统技艺经受住了朝代的更迭、战火的摧残,一路跨越千百年,却无法融入现代文明的车轨。

我沉默了许久,才继续问道:“罩着的碗有什么用处?”

“这叫收烟。”老汪淡然一笑。

“太不可思议了!一定要花不少时间吧。”我实在难以置信,这跟愚公移山有什么两样?

“是呀,的确太慢了。”老汪慢条斯理地说道,“通常集烟工平均每40分钟扫一次烟,一天扫10-12次,不过收四两左右。若是新手,只有二三两。一年下来,烟灰产量也就20来公斤。”

“三四两,不是才半个苹果的重量吗?”我惊讶得目瞪口呆,这是慢工出细活吗?

老汪笑了:“这有啥好奇怪的。这些质地纯正的烟灰收集起来后,并不是马上和料做墨,得摆放两年,待其氧化退火性黑度挥发出来,才可以做墨。”

“两年,这不是开玩笑吧!收了这么一点点灰,还得等两年!”我真的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老汪哈哈一笑:“像这种出乎意料的事还多着呢。古法油烟制墨时令性极强。无论点烟,还是和胶、拌料、杵捣、入灰(醒墨)、成形,对温度、湿度等要求都很高。”

一提到温度,我望了望四周,问道:“这里连个窗户也没有,夏天一定很热吧?”

“房间不通风,里面点100多个小火苗,温度高得人受不了,所以室外温度超过25度,就无法正常工作。”老汪接着告诉我,“冬天天气冷,出油率低,影响品质,也做不了。炼胶亦是如此,每年的3-5月及10-12月,春、秋二季各四十余天为佳。”

“没想到看似普普通通的一块墨锭,制作却是如此讲究。那您刚才说的湿度又是怎么回事?”我追问道。

“那是晾墨环节的注意事项。晾墨不宜急,更不能在室外风吹暴晒,室内时间长了还得防止霉变,要注意调节室内的温湿度。”老汪侃侃而谈,“等到墨内的水份全部散发干净,黑度亮度挥发出来,这整个过程需整整一年时间,就是制成品还要经过一冬一夏的稳定期。”

轻胶十万杵,一锭五年磨。

从前车马慢,邮件慢。而现在,制墨也慢。这种“慢”难道不是一种珍贵的坚持吗?

我肃然起敬地问道:“老师傅,您干了多少年了?”

老汪掐指一算:“六十年了。”

六十年的坚持!六十年的热爱!六十年的匠心!我震憾了。

“一豆灯火,一缕青烟,覆碗收烟,集烟制墨。”这不是“灯盏碗烟”最朴素最传统的真实写照吗?

这堪称一绝的“灯盏碗烟”,让我的心里禁不住发出了不可言说的枝枝蔓蔓。

墨磨人哪!这话一点也不假。

小时候习字,有哪块墨锭完完整整地用完,还不是用了一半就嫌弃地扔一边去!即使是现在,墨的根部那一小块,不也是弃之如敝履吗?哪知手工墨,根根皆辛苦!

随着时代的变迁,钢笔、铅笔、墨汁取代了墨的功用,对徽墨市场的需求也越来越小,如今的小孩不知墨为何物,当然,更不知“灯盏碗烟”!

一缕青烟缭绕,掀起了心灵的波澜。我手中的墨锭愈发沉重,此起彼伏的锤墨声正沉沉地敲在我的心上。

“后继无人了!”老汪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瑞士的顶级钟表匠,一年只能制造出一块手表。小小的机械表壳里,有744个零件,最小的细如毫发,一块表售价高达数十万、上百万元。不菲售价何尝不是对匠人、对匠心的尊敬?对这些具有当代价值,又无人愿意继承的传统技艺,我们是不是也应赋予它应有的珍视和尊敬?

望着这些身上沾满墨粉,浑身黑乎乎的制墨大师,我不由得肃然起敬!

他们是传统工艺最纯朴的传承者!

他们是传统文化最可敬的坚守者!

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

非遗徽墨这把“薪火”必将长燃不息!

“灯盏碗烟”必将青烟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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