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风很轻。我和小鹃一前一后,走在湖心岛上。
这座小岛极小,不过几分钟便能走完一圈。从远处望过来,整座岛是温柔的心形,岛上长满挺拔的水杉,林间一条浅浅小径,随意蜿蜒。四面环水,静得安逸。最动人的是岛身极低,几乎与湖面齐平,湖水轻轻荡漾时,水线便一遍遍漫上岛沿,润湿浅泥,又缓缓退去。每一次漫卷、每一次起落,都让我心里生出细碎的欢喜。
我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湖光树影,侧身想同小鹃说话,却屡屡落空。
她跟在我身后,安静得像一抹透明的影子。无论我如何赞叹湖水漫岸的温柔,或是痴迷这座心形小岛的灵气,她始终面无波澜,无动于衷。没有回应,没有兴致,只剩一片漠然。我心头渐渐涌上几分扫兴,说不清她是陪我散步,还是单纯机械式跟随。倒不如风中摇曳的水杉枝叶,秋风吹过,便有温柔的韵律,与人的心境同频起伏。
午后无事,我们走得极慢。
我低头望向澄澈湖水,骤然心头一喜。
两条大鲫鱼,正慢悠悠在水下游动。我几乎要忍不住抬手拍腿,连忙回头唤小鹃:“你快看!湖里有鲫鱼!”
她只淡淡应了一声“嗯”,语调平淡,毫无起伏。
话音未落,水中又游来三条。我凝神细看,竟发现其中两条鱼鳞零落,浅浅缺损。一瞬间,方才的欣喜尽数褪去,心头漫上淡淡的悲凉。鱼也会老,会褪去满身鳞光,悄无声息耗尽一生。短短一瞬凝望,我竟无端看完了它们一尾浮生。
脑中莫名浮起一念,若是捞回去炖汤,大抵是鲜的。
就在这念头起落之间,湖面骤然变了。
原本平静的湖水猛地浑浊起来,层层巨大波纹翻涌散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骤然笼罩周身。心底的预感骤然绷紧——不对劲。
下一秒,澄澈湖面之下,缓缓翻浮出一大片雪白的鱼腹。
巨大、惨白、无边无际。
我瞬间慌了神,大脑空白两秒,转身拔腿就跑。心底阵阵发颤,不会只有这一条吧?
回头一瞥,岛的另一侧水面,赫然又浮起两条巨大白影。
我再也顾不上身后沉默的小鹃,只顾埋头朝着家的方向狂奔。
更荒诞的一幕接踵而至——那浮出水面的,根本不是寻常大鱼,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大白鲸。
它脱离湖水,凌空追来。
我彻底坠入一场无法解释的荒诞幻境。湖边浅塘,本该只藏鱼虾,何来深海白鲸?湖水之上,它又如何能够凌空追逐?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可此刻我只剩本能的恐慌,活命是唯一的念想。
凭着本能,我奋力一跃,翻进自家窗户,反手迅速扣紧窗扇,死死关好。
几乎同一瞬间,大白鲸停在了窗外。
巨大的身影遮蔽了窗外的天光,安静悬浮着,似是要与我对话。
我的心跳直冲嗓子眼,指尖发凉,浑身紧绷。几番深呼吸压下惊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隔着一层玻璃,试图与它沟通,只求它尽快离去。
率先开口的,是它。
低沉、空灵的声音隔着窗传来:“它们都是我的孩子,你不要伤害它们。”
我浑身紧绷,强压颤抖出声:“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它们。”
“希望你说到做到。”
我用力吞咽口水,手心冰凉,声音微微发颤,郑重回应:“好,我一定做到。”
话音落尽,窗外骤然安静下来。
我贴着窗缝小心翼翼张望,巨大的白鲸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我瘫坐在地,抬手轻拍胸口,余悸未消。方才短短片刻,几乎耗尽我所有勇气。
次日,我与先生去往郊外游玩,入夜住进了山间一家小旅店。
推开客房门的瞬间,一股沉郁的暗沉扑面而来。房间光线昏沉,正中央摆着一张老式木床,垂着厚重的白色蚊帐,陈旧又压抑。一路奔波疲惫,先生躺下便沉沉睡去,我们之间没有半句交流。
不知沉睡多久,我骤然醒来。
睁眼一瞬,周遭景物悄无声息地置换了。
我并没有躺在旅店的蚊帐底下,而是卧在一片草地上,四周丛生青绿灌木,风掠过草叶,沙沙作响。
一个穿黑色运动短衫的年轻男子,从我们身侧快步跑过,步履轻快,专注晨练,仿若完全看不见草地上的我们。
我侧头看着身旁熟睡的先生,心头莫名发沉。一夜之间,房舍成荒野,虚实颠倒,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置换了境遇。先前湖边遇见大白鲸的荒诞感,再次漫上心头。
我起身走到前台,执意要换房。
老板娘抬眼淡淡看我,语气平静无波:“这是最后一间。”
我笃定开口:“那就退房。”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静静望着我。那双眼睛安静、深邃,像昨日午后那动荡不休的湖水。
我忽然恍惚——
或许从湖心岛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有真正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