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芦记忆

1

老家话里的蒲芦,是一种整体像倒置梨形的葫芦,又名匏瓜、瓢葫芦。

蒲芦肚子大可以盛水,从中间剖开就是农家传统蒲芦水瓢。

长凤说,蒲芦在清明前后直接埋籽播种,端午左右就可以吃了。

蒲芦最好种在水塘上边,借着落差搭架子,通风好,又不怕旱。

2

我家只在四丈丘种过一回蒲芦。

四丈丘是老家安吉县章村乡河干村北港自然村东面的那片田野,因为其中有两块田长大概四丈而得名。

四丈丘北面有一条溪,溪和上面的农田大概落差一人多高。

早年我们第七生产队曾在溪边开垦了一些菜地。

1966年我家从隔壁横梗自然村借住的一间小屋搬到北港新建的三间土房,并加入七队时,家里一点菜地都没有,队里就从四丈丘溪边地里分了一小块给我们。

那时我妈长凤还不到三十岁,我哥才三岁,我姐刚出生不久,还没有我。

长凤在那块菜地种了苋菜、豇豆,最里侧种了几株蒲芦,找了几根竹竿靠在坎坡上当架子。

后来架子上挂了好几个蒲芦,基本都趁嫩摘来吃了。

烧嫩蒲芦很简单,刨皮切丝清炒,吃上去软润清香。

3

长凤说那年四丈丘有一个蒲芦长得很周正,她没舍得摘了吃,想养老了做瓢。

但最后这个蒲芦没能养成瓢,因为还没养到足够老,它的藤就枯了。

长凤说,一个蒲芦要能做瓢,得经过三个农历十五,三个三十,也就是整整九十天,这样才足够老,剖开来做瓢用才不会裂。

如果蒲芦养的时间不足,做瓢太嫩,吃又太老,连猪都咬不动,只能扔了。

4

我家搬到北港后的第二年夏天,溪里发大水,四丈丘的那块菜地被冲没了。

生产队后来又另分了一些地给我家。虽然地不多,但长凤还是想办法种了和蒲芦一样爬很长藤的南瓜和冬瓜,却从没种过蒲芦。

我曾问长凤那时为什么不种蒲芦。她说地太少,要种的菜太多,腾不出地方搭架子。

我家有两块菜地中间各有一座年代较为久远的土坟,长凤就在坟边种了南瓜。冬瓜则种在山坳一块菜地旁的荒坡上。它们的藤和瓜都直接长在地上。

蒲芦却不能这样种,它的皮很薄,长在地上很容易就会破损烂掉。

5

虽然我家后来再未种过蒲芦,但一直都在用蒲芦瓢。

我记得早年家里至少有三把蒲芦瓢同时在用:

一把是舀清水用的,平时就漂在水缸里;

一把是舀洗碗水的,那时每顿饭后洗碗水都要煮沸,用蒲芦瓢舀了倒入装有糠和碎猪草的猪食桶里,搅拌后拎去喂猪;

还有一把舀糠的,一直放在装糠的箩里。

长凤说这些瓢都来自我外公种的蒲芦。

6

我外公外婆家在隔壁报福乡景溪村,村南名唤杨树岭的山峰海拔约800米,上面有一个林场。

年近古稀的外公曾在林场干活,平时吃住都在林场里。

他干活之余在山上溪涧边用竹竿搭架种了许多蒲芦。

林场总共没几个人,种的蒲芦吃不了,外公总是早早选出那些长得周正的留下来养老做瓢。

养到足够老后,找把锯子对准蒲芦最中间那根线把它剖成两半,把里面的老籽取出来留种,剩下就是两把有着天然弧度的瓢。

这些瓢中有一部分就送到了我家。

7

蒲芦瓢一开始是白色的,用着用着就变成了褐色。

这些瓢很经用,如果没有意外,大概能一直用下去。

它们最后基本都是掉地上摔裂的。

如果这个裂口在瓢边缘,长凤会找块布用缝衣针线像补衣服一样把裂口缝起来,然后继续用。

外公在杨树岭林场干了很多年,后来因为年纪太大村里不让他再去了。他又在家附近找地方继续种蒲芦,每年仍会给我家捎来一两个瓢。

1979年底,79岁的外公因病离世,这以后我家再没有过新的蒲芦瓢。但他之前送来的那些瓢我们又用了很多年。

再后来,塑料瓢和铁瓢开始出现并渐渐普及,蒲芦瓢慢慢变成了遥远的回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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