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胡天宇去了医院做脑电图复查。张小欧看了波形图,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和上次一样,在右侧顶叶区域存在一些间歇性的波动。张小欧说:保持观察,不要刻意去激活它,让它自然发生。
胡天宇点了点头,没有提起郝港的事。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风比之前冷了一些。龙祥湖边的柳树已经枯了大半,枝条在风里扫着水面,像是有人用细笔在水面上画了一道道浅灰色的线。他沿着湖边走了约莫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郝港的消息。
"天宇,今天天气不错。"
胡天宇看着那行字,停在路边,回了一句:"想出去走走?"
"上次你说带我去龙山。今天有空吗?"
胡天宇看了一下时间,上午十点半。他回:"有。我过来接你,还是你过来?"
"我过来吧。我知道德豪新天地在哪。"
四十分钟后,郝港站在德豪新天地侧门外等他。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比上周六看起来精神一些。胡天宇从大门走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走吧。"胡天宇说。
两个人沿着龙祥湖步道往龙山方向走去。从德豪新天地到龙山脚下,走路大约四十分钟。步道沿着湖边延伸,经过一排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经过一座横跨曲江支流的石桥,经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挖土机停在坑边,旁边立着一块德豪地产的项目公示牌。
郝港看了一眼公示牌,又看了一眼胡天宇。"你家的工地?"
"正在建的龙山旅游度假项目。一部分。"
"你们家产业挺大。"
"我爸的。"胡天宇说,"我暂时还没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你之前说你在找人。"郝港说,"找人算不算你正在做的事?"
胡天宇想了想。"算。"
"那你是怎么找的?找人这件事,总得有个方法吧。"
"靠着一些念头,和一些自己也不太理解的东西。"胡天宇说,"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发现方向对了。"
郝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湖面在他们的右手边铺开,阳光从云层间隙里透下来,在湖面上落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像是有人把光撕碎了撒在水面上。
走到龙山脚下的时候,登山步道的入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龙岗山步道·全程约四十分钟"。胡天宇停下来,看了看上山的路,又看了看郝港。
"上去?"
"来都来了。"郝港说。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山路两边的树也落得差不多了,露出枝干的纹理,在山风里微微摇摆。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沙沙的,一步一步,有节奏地响着。胡天宇走在前面,郝港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三四级台阶。
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平台时,胡天宇停了下来。郝港跟上来,站在他旁边,向下看去。安平市在他们脚下展开——龙祥湖是那个最亮的蓝色的圆,湖边的建筑像积木一样小,市政府的灰白色楼群在湖北岸隐约可见。
"那是我单位。"郝港指了指远处。
"21楼?"
"对。走廊尽头的窗户,面朝这边。"郝港说,"原来站在上面能看到龙山,现在站在龙山也能看到那扇窗户。"
他没有往下说,但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栋灰白色的楼,目光没有移开。
胡天宇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木被晒热后的清冽气味。两个人并肩站在平台边缘,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郝港看着那扇窗,胡天宇看着龙祥湖岸边那一排石柱。
过了一会儿,郝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天宇,上周吃饭的时候你问我,站在窗户前面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嗯。"
"我当时说的是'往前走一步就不用再背那些东西了'。"郝港说,"这句话是真的。但我没说的是——有时候站得久了,会有一个声音告诉你,那扇窗不是牢笼,是你自己给自己画的框。你只要不把它当成出口,它就是一扇普通的窗户。"
胡天宇转过头看着他。郝港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比平时平静了一些,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他在自己跟自己说完一段话之后,自然松弛下来的那种静。
"你那天说我还没看到安平很多东西。"郝港继续说,"我回去想了很久,发现你说得对。我的生活半径其实很窄,单位、禧龙新村、菜市场。这半年我甚至没有来过龙山。"
"那你今天看到了什么?"
郝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看到了它比想象中高。"
他转过身来,背靠着观景平台的栏杆,看着胡天宇。"站在21楼往下看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很小。站在这里往回看,觉得那栋楼也很小。可能是高度的问题,也可能是角度的问题。"
胡天宇靠在栏杆的另一侧,和他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那下次你觉得那扇窗户太大的时候,就上来看看它从这边看过去有多小。"
郝港笑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确实是一个笑。"你好像很擅长把一件事翻过来给别人看。"
"可能是别人教我的。"胡天宇说。
"谁?"
胡天宇看着远处那排石柱的方向,停了一拍。"一个还没完全找到的人。"
郝港没有追问。
两个人在观景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沿着另一条路慢慢下山。下山的路更缓一些,绕山而行,从侧面可以看到龙祥湖的南岸和德豪新天地的屋顶。
走到山脚的时候,郝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下次可以再上来。"
"随时。"
两人在龙祥湖边的岔路口分开了。郝港往禧龙新村方向走,胡天宇往德豪新天地方向走。分别之前,胡天宇说了一句:"郝港,那扇窗如果哪天觉得太大了,就先离开它一会儿。不用关,也不用跳,就是暂时换个地方站一站。"
郝港点了点头,抬起手挥了一下,转身走了。胡天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桥头的拐角处。
后脑勺那道疤底下,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跳动,没有画面,没有任何信号——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胡天宇走回德豪新天地的路上,想起了张小欧上周说的话:“不要刻意去激活它,让它自然发生。”
他想,也许有些事不需要异能。也许陪着一个人走一趟龙山,本身就能改变一些东西。
那天晚上他收到郝港的消息,只有六个字:“今天谢谢你。晚安。”
他回了一个字:“安。”
手机安静下来之后,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斜斜地投在房间地板上,像一幅墨色很淡的画。他看着那片影子,想起今天站在山上看远山的时候,风吹过来时郝港的肩膀松了一些。
他不知道那扇窗会不会再出现——那根弦没有告诉他答案。但他不着急。至少现在郝港知道,那扇窗不是唯一的出口。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那页写着郝港信息的下方,又添了一行字:走过一次龙山。肩膀松了。
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去客厅喝水。窗外的夜很安静。龙祥湖上的路灯倒影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幅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