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富荣
林秀兰是在凌晨三点咽气的。
床头那盏用了二十年的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蜡黄的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女儿周敏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那张已经皱巴巴的病危通知书。
“妈，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周敏凑近了，声音沙哑。
林秀兰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合了几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周敏把耳朵贴过去，听见的却是：
“存折……在我枕头底下……别让你哥知道。”
周敏愣住了。
母亲走的那一刻，她没有哭。不是因为悲伤泪水已经流尽，而是那句话像一把钝刀，生生把她心里最后一点温热也剜了去。
林秀兰这辈子，活脱脱是为“自私”两个字作注脚的。
镇上的人都知道，周家老太太是个“享乐主义”。六十岁那年，老伴周德茂查出肝癌晚期，医生说可以试试靶向药，一盒两万，吃三个月或许能多撑一年。林秀兰当着医生的面就说：“都这岁数了，治什么治？别到最后人财两空。”
周德茂躺在病床上，没吭声。他这辈子就没吭过几声。
倒是儿子周强红了眼，跪在母亲面前求她拿钱。林秀兰把存折往怀里一揣：“那是我的养老钱，谁都不许动。”周强自己掏空了积蓄，又借了一屁股债，还是没留住父亲。父亲走的那天，周强跪在灵堂前哭得像个孩子，林秀兰却坐在一旁嗑瓜子，嘴里嘟囔着：“哭什么哭，活着的时候没见你这么孝顺。”
这话传到亲戚耳朵里，一传十、十传百，林秀兰的名声就坏了。可她该打牌打牌，该跳舞跳舞，六十多岁的人，穿着大红裙子在广场上扭，比小姑娘还张扬。
周敏那时候刚从师范毕业，在镇上小学当老师，每个月工资两千出头，要给母亲交一千的生活费。周强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都要被母亲数落一顿：“没出息，挣那么点钱，连媳妇都娶不上。”
周强确实没娶上媳妇。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林秀兰把家里的老房子过户到了自己名下，又放话说谁嫁进来就得伺候她。方圆几十里的媒人听了都摇头，这条件，谁敢应？
周敏心疼哥哥，私下里劝母亲：“妈，您别这样，哥都三十五了。”林秀兰翻了个白眼：“他自己没本事，怪得了我？我又没拦着他娶。”
可事实上，她拦了。三年前周强带回来一个姑娘，在外地打工认识的，人挺好的，不嫌周强穷。林秀兰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说：“我们家可就这一套房子，你要是嫁进来，得住柴房。”姑娘第二天就走了。周强气得摔门而去，三年没回过家。
周敏不怪哥哥。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母亲对她，比对哥哥更过分。周敏三十岁那年谈了个对象，是隔壁镇的中学老师，人老实本分，两个人处了大半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林秀兰张口就要二十万彩礼，对方拿不出来，她就堵在人家学校门口骂：“穷鬼也想娶我女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周敏哭着求母亲松口，林秀兰甩开她的手：“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二十万算便宜他了！”那段婚事黄了之后，周敏再也没有谈过恋爱。她不是没人追，是怕了。怕对方被母亲吓跑，更怕自己嫁出去之后，母亲会变本加厉地折磨哥哥。
所以她留了下来。每天下班回来给母亲做饭、洗衣、擦身子，林秀兰六十八岁那年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全指着周敏一个人。邻居们都夸周敏孝顺，周敏听了只是笑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不是没想过走。有一年春节，周强偷偷打电话给她：“妹，你走吧，出去打工，别管她了。她是你妈没错，可她把你当过女儿吗？”周敏在电话这头沉默了许久，最后说：“哥，我走了她怎么办？你又不回来。”
周强那边也沉默了。他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他怕自己一回来就会把那个老房子拆了，把那个自私了一辈子的女人赶出去。可是他知道，就算他真这么做了，周敏也会拦着他。因为周敏心软，那是她唯一的缺点，也是母亲吃定她的原因。
林秀兰在床上瘫了五年。这五年里，她把周敏折磨得不成人样。半夜要喝水，水烫了骂，水凉了也骂。饭不合胃口，直接打翻在地。周敏给她擦身子，她嫌手重，掐得周敏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可她对外人，永远是另一副面孔。逢年过节有人来看她，她就抹着眼泪说：“我这女儿啊，不孝顺，巴不得我早点死。”周敏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给母亲熬的粥，听着一屋子人用同情的眼光看自己，那一刻她真的想转身就走。
但她没有。她把粥放下，笑了笑，说：“妈，喝粥了。”
林秀兰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周强回来了，兄妹俩并排跪在灵堂前，谁都没有哭。来吊唁的亲戚们窃窃私语，说这兄妹俩心硬，亲妈走了都不掉眼泪。周强听见了，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被周敏拉住了。
“算了，哥，”周敏说，“人都走了。”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兄妹俩坐在一起算账。周敏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存折，打开一看，愣住了。上面有一笔定期，五十七万。还有一张纸条，是林秀兰歪歪扭扭的字迹，大概是中风之前写的：
“敏敏，这钱留给你。你哥是男的，让他自己挣去。你别像你爸，一辈子窝窝囊囊的，连个好日子都没过上。”
周敏看着那张纸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周强坐在旁边，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那张存折推到妹妹面前：“拿着吧，这是她欠你的。”然后转身出了门，消失在夜色里。
周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手里攥着那张存折，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我这辈子，谁都不欠。”当时她觉得母亲荒唐至极，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或许母亲说得对。她这辈子确实谁都不欠，因为她从来没给过任何人任何东西。除了痛苦。
凌晨三点，周敏把那张存折锁进了抽屉。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五十七万块钱也暖不了的。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别让你哥知道。”自私了一辈子的女人，到最后，还是在分一个“你我”。
窗外起风了，老屋的木门被吹得吱呀作响。周敏关上了灯，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