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被困住的李女士
2024年8月的上海,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李女士坐在静安区一家咖啡馆的角落,空调出风口就在头顶,却仍然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黏腻的汗。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第137条求职简历的"已读未回"提示。
盯着那个数字——137——她突然想到,这是个质数。质数无法被除尽,就像它本身一样孤独。她在心里苦笑:多么贴切的隐喻。
咖啡在杯子里慢慢冷却,就像她对未来的期待。三年前,同样的学历、同样的经验,她收到的是猎头的主动邀约,现在却连HR筛选这一关都过不了。35岁,11年从业经验,曾在两家知名互联网公司担任产品经理——这样的履历曾经是敲门砖,现在却成了挡箭牌。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被裁员。第一次在2023年初,公司优化组织架构,她所在的整个部门被砍掉。那时她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凭自己的能力很快就能找到下家。她给自己订了一个月的期限,结果三个月过去了才收到offer。入职那天她在心里发誓:这次一定要好好干,不能再被裁了。
但仅仅五个月后,新公司在今年四月启动了新一轮降本增效,她又一次成为那个被"优化"的对象。被叫进会议室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抽新叶。HR微笑着递给她一份文件:"李女士,您是我们非常优秀的员工,但由于业务调整......"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只记得自己机械地签了字,收拾东西离开时,前台小姑娘低着头不敢看她。
那是四个月前的事了。现在,她已经投出了137份简历。
"您好,我们已收到您的简历,但目前岗位暂无合适机会......"这样的拒绝邮件堆满了收件箱。还有更多的简历石沉大海,连拒绝的礼貌都懒得给她。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那些为数不多的面试里,HR总会"不经意"地问起:"您现在是什么状况?离职多久了?哦,四个月......结婚了吗?有小孩吗?几岁了?三岁?这个年龄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吧?"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要害上。她知道,这些问题背后是什么——一个35岁、已婚已育的女性,在职场上承载着太多"不确定性"。可能怀二胎,可能要照顾生病的孩子,可能因为家庭琐事影响工作投入。
有一次面试结束后,她在电梯间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疲惫的眼神,勉强维持的职业微笑,精心搭配的衣服也掩盖不住那种从内而外的焦虑。她想起三年前,同样是在这栋写字楼面试,那时她从容、自信,甚至还有点挑剔。现在呢?她只是拼命想证明自己还有价值。
李女士打开手机银行APP,余额显示着327,451元。三个月前还是48万,现在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账:
房贷:28,000元/月
孩子幼儿园:8,000元/月
父母医疗和生活费:6,000元/月
家庭日常开销:8,000元/月
车贷和保险:3,000元/月
合计:53,000元/月
失业金每月只有3800元。即使把所有非必要开销都砍掉,每个月至少要从存款里拿出5万。按这个速度,账户里的钱最多还能撑6个月。然后呢?
先生在一家外企做技术总监,年薪60万,看起来不错。但这个收入要覆盖一家五口的所有支出——夫妻俩、孩子、还有双方父母的部分开销。更让她不安的是,先生所在的公司最近也开始了"降本增效",几个做了十几年的老员工都被优化了。
上周末,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先生坐在阳台上抽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这次又开始抽,说明压力真的很大。她没有出声,悄悄退回卧室。她知道,先生没有说出口的担忧是:如果两个人同时失业,这个家会垮掉。
她想过降低生活标准。但每一个选项都让她痛苦:
换便宜的幼儿园?那意味着教育质量的妥协。她在家长群里听说,有些便宜的幼儿园一个老师要看二十多个孩子,安全都成问题。她能接受自己过得差一点,但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不是虚荣,而是作为母亲的最后底线。
卖掉房子?这套两居室已经是刚需了,一家三口住得刚刚好。而且现在房价下跌,当年550万买的,现在挂牌450万都没人看。卖掉只会亏得更多,而且卖了以后租房,每个月也要一两万。
去做一些收入更低但门槛也低的工作?前两天有个朋友建议她去做保险销售,说"收入弹性大,时间也自由"。她认真考虑过,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不是因为自己拉不下脸,而是因为这意味着这11年的职业积累全部归零。她快40岁了,如果现在转行,等于要从头开始。那她还能拼几年?
"我明明很努力,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李女士低声问自己,声音淹没在咖啡馆的背景音乐里。她不是没有能力——项目管理、用户研究、产品设计、数据分析,每一项技能都是她花了无数个夜晚加班换来的。她也不是不上进——在职期间,她考了PMP证书,学了Python,报了一个4万块的产品经理高阶课程。
但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在35岁这个门槛面前,在经济下行的大环境中,在"降本增效"的企业逻辑下,她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市场淘汰的"人肉电池"——榨干价值后,轻飘飘地被丢弃。
上周她在一个职场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35岁以后,你就不是在找工作,而是在被工作挑选。"底下有上百条回复,都是相似的故事——被年龄歧视,被生育歧视,被"降本增效",被AI替代。有个女性写道:"我38岁,硕士学历,10年工作经验,投了200多份简历,只收到3个面试邀请,最后一个都没成。"下面点赞最高的评论是:"姐妹,你不是不够好,你只是不够年轻。"
那天晚上,李女士一个人在卧室里哭了很久。她用被子捂住嘴,不想让先生和孩子听到。哭到最后,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绝望。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给孩子做早餐,送他去幼儿园,然后打开电脑,继续投简历。她在孩子面前笑着说:"妈妈最近在家办公,可以多陪你玩了。"孩子开心地抱住她。她搂着孩子,内心却在想:我还能假装多久?
更让她痛苦的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往前看,职场的门似乎都在关上;往回看,没有退路可选;往左往右看,身边的同龄人也都在各自的困境中挣扎。前两天大学同学聚会,8个人里,3个失业在家,2个在考公务员,只有1个还在原来的公司,但据说也在准备跳槽。
李女士放下咖啡杯,深吸了一口气。咖啡已经凉了,泛着一点苦涩的酸味,就像她对未来的期待。她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想拼命挣扎,却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用力。
这种"被困住"的感觉,不是今天才有的。它已经像雾一样,慢慢渗透进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被困住"的感觉,不是今天才有的。
二、我们都在某种囚笼中
李女士的故事,也许你并不陌生。或许你不是35岁的产品经理,但你一定在某个时刻,也体会过那种被困住的感觉。
29岁的苏菲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运营。表面上看,她的生活令人羡慕——月薪3万,有北京户口,住在朝阳区的三里屯附近,地铁十分钟就能到公司。朋友圈里,她永远光鲜亮丽:精致的下午茶、健身房打卡、周末的艺术展、偶尔的小长假旅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照片背后的真相。
那张在网红下午茶店拍的照片,是她在周六加班的间隙,专门跑去拍的。点了最便宜的一杯柠檬水,25块,对着蛋糕拍了十几张照片,一口都没吃就走了。那张在健身房的照片,其实是办卡后去的唯一一次,因为实在没时间。那张在美术馆的照片,是因为客户约在那附近见面,她提前二十分钟到,匆匆拍了一张。
每次发朋友圈,她都会精心挑选角度、配上文案:"周末充电时光""生活需要仪式感""在美的事物中发现自己"。底下是一堆点赞和评论:"好羡慕你的生活""小资女孩""活得真精致"。看到这些评论,她会笑一笑,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加班。
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
每天早上九点半打卡,晚上十一点离开是常态。不是因为工作真的做不完,而是因为"不能比别人早走"。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像一张隐形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工位上。
苏菲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晚上九点她准时下班,走到电梯口时,看到主管和几个同事还在工位上。她内心一紧,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进电梯。那一晚她回到家,开开心心地做了一顿饭,看了一集美剧,十一点上床睡觉。她甚至在心里想:其实准时下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二天,现实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早会上,主管在复盘项目进度时,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有些人可能不太在意这个项目的结果。"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个眼神扫过苏菲的工位。那一瞬间,她的脸烧了起来,后背的汗湿透了衬衫。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早走。哪怕当天的工作已经做完,她也会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假装在忙。刷刷新闻,看看视频,回复一些不紧急的工作邮件,把简单的任务拉长到两个小时。等到晚上十一点,看到主管收拾东西准备走了,她才敢关电脑。
周末随时待命,节假日加班是"自愿"的——但谁都知道,这个"自愿"后面藏着一把刀。
今年中秋节,她原本计划和男朋友去大理玩三天,机票酒店都订好了。飞机是下午两点,她上午十点就请假离开了公司,在去机场的路上,手机震动了一下:主管在群里发消息:"@所有人,客户那边提了一些新需求,今天下午要开个会讨论一下方案,麻烦大家回复收到。"
苏菲盯着手机,手指颤抖。她知道,如果自己说"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就等于给自己贴上"不靠谱""不敬业"的标签。她深吸一口气,回复:"收到。"然后给男朋友打电话:"对不起,我可能去不了了......"
男朋友沉默了几秒,说:"好吧,我自己去。"然后挂了电话。苏菲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就哭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回到公司,参加那个所谓的"紧急会议"。会开了两个小时,最后的结论是:"这个需求我们先放一放,下周再讨论。"她看着会议室里其他人疲惫的脸,突然觉得很荒诞。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原本一个人负责的模块,现在变成了三个人在抢。不是因为业务增长,而是公司在"优化人员配置"——用更多的人做同样的事,然后淘汰掉"不够拼"的那个。
她的团队去年有15个人,今年只剩10个。走的那5个,有2个是被裁的,3个是自己离职的。空出来的位置没有补人,工作量却没有减少。更让人不安的是,最近又新来了两个人——一个25岁的小姑娘,刚毕业,充满干劲,主动申请周末加班;一个28岁的男生,之前在另一家大厂,据说每天工作到凌晨。
苏菲感觉到了危机。不是明说的危机,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感。她开始更加拼命地工作,更晚地下班,更积极地在群里回复消息。但越是这样,她越觉得疲惫。
"内卷"这个词,她之前觉得只是网络流行语。直到有一天,她在公司厕所里听到两个同事的对话:
"我昨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把方案又改了一版,增加了五个优化点。"
"我三点才回家,多做了五个备选方案。老大说可能会用到。"
"你真拼!我得继续努力了,不然下次述职就不好看了。"
苏菲站在隔间里,听着这段对话,突然明白了什么。她不是在和别的公司竞争,不是在和市场竞争,甚至不是在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好而竞争。她是在和自己的同事竞争——竞争谁更拼命,谁更"能吃苦",谁更"听话"。
这场竞争没有终点。因为只要有人加班到两点,就会有人加班到三点;只要有人做五个方案,就会有人做十个方案。这是一个巨大的囚徒困境: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跑,但终点线也在不断后退。
苏菲想辞职。不止一次地想。但每次打开招聘网站,看到那些职位描述,就会感到更深的绝望:"能承受高强度工作压力""接受弹性工作时间""有团队协作精神"——这些表述背后,都是同样的内卷逻辑。
而且,她承担不起辞职的代价。
房租每月7000元,三里屯的老破小,20平米,没有独立厨房。生活费至少5000——吃饭、交通、日常用品。每个月还要给父母3000块——他们在四线小城市退休,养老金只有两千多,不够用。
还有那些突发的、无法预测的开销。上个月父亲要去北京看牙,种植牙一颗就要一万多。闺蜜结婚,红包不能少于1000。公司团建要AA,又是500。这些开销像一个个黑洞,把她的工资吸得干干净净。
上个月发工资后,她算了一下:到手25000,房租7000,生活费5000,给父母3000,社交1000,杂项2000,剩下7000。看起来还不错?但这7000要存起来,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永远这么干下去。她必须为将来做打算——结婚、买房、生孩子、父母养老。这些都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她算过,如果要在北京买一套小两居,首付至少需要200万。按照每月存7000的速度,需要存24年。24年后,她都53岁了。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辞职后能去哪里。
其他公司?她在招聘网站上看过,同级别的岗位要求都差不多,甚至更高。有些公司明确写着"能接受996工作制",有些公司在面试时会问"你能承受多大的工作压力"。她知道,换一家公司,不过是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
创业?她看着身边几个创业失败的朋友,知道那不是自己能承受的风险。一个朋友去年辞职创业,做新媒体,投了20万,半年就亏光了,现在又回来找工作,但简历上的空窗期成了硬伤。
躺平?父母不会答应。他们供她读完大学,期待她在北京"出人头地"。每次打电话,母亲都会问:"工作还顺利吗?有没有升职的机会?"她不敢说实话,只能说:"挺好的,放心吧。"
她自己也过不了心理这关。同龄人都在拼,自己凭什么退出?大学同学群里,有人晒升职加薪,有人晒买房买车,有人晒出国旅游。她也想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
苏菲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角色里——"好员工"的角色。这个角色要求她永远积极向上、永远准备牺牲个人时间、永远不能表现出疲惫和脆弱。她不敢表达真实想法,不敢拒绝不合理的要求,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已经撑不住了。因为一旦脱下这个面具,她就会被淘汰。
最近她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大脑却停不下来。反复想今天的工作有没有做好,明天的任务怎么安排,下周的述职要怎么准备。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突然惊出一身冷汗:我是不是忘了回复某个消息?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凌晨四点,她盯着天花板,突然问自己:"我到底在为什么而活?"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她不敢去想答案。因为一旦开始想,整个人生就会坍塌。
37岁的陈先生面临的是另一种困境。他在一家传统企业做了十二年,收入稳定,工作也不算太累。但最近半年,他经常在下班后坐在车里发呆,不想回家,也不想去别的地方,就那么坐着。
他说不清楚自己在逃避什么。回家要面对妻子的抱怨——为什么不多赚点钱,为什么不争取升职,别人家的老公都怎样怎样。要面对孩子的补习班账单、学区房的压力、父母的养老问题。更要面对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陈先生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上班、开会、写报告、回家、吃饭、陪孩子、睡觉,然后第二天重复。他不记得上一次为自己做一件事是什么时候。甚至不记得"自己想要什么"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25岁的研究生小雨面临的困境看似不同,但本质类似。她考研三年才上岸,进入理想的大学读文学。但入学后不久就陷入了深深的困惑:读这个专业有什么用?毕业后能找到工作吗?看到同龄人在互联网公司拿高薪,她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
更让她痛苦的是一种空虚感。她按照社会期待的路径一路走来——好好学习、考好大学、读研深造——但她发现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我在为谁而活?"这个问题在深夜反复折磨她。导师让她写论文,她却提不起兴趣。朋友约她出去玩,她也觉得没意思。她形容自己的状态是"空心的",外壳还在正常运转,内里已经失去了动力。
北大心理咨询中心的咨询师将这种状态称为"空心病"——有价值观缺陷导致的心理障碍。数据显示,30.4%的学生对学习有厌恶感,40.4%的学生认为人生没有意义。这不是小雨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代人的集体困境。
这些故事,你是否感到熟悉?
或许你是李女士,在35岁的"坎"前左右为难;或许你是苏菲,在职场内卷中失去自我;或许你是陈先生,在机械的生活中找不到意义;或许你是小雨,明明条件优越却感到深深的空虚。
你也可能同时扮演多个角色——白天是"敬业"的员工,晚上是"称职"的父母,朋友面前是"积极向上"的人,但只有深夜躺在床上时,你才会问自己:我为什么这么累?我为什么这么焦虑?我为什么总觉得被困住?
2024年春节期间,#过年吵架#话题在微博上获得2.5亿浏览量,62%的人表示与家人发生过争吵。南京大学的研究发现,"断亲"现象在90后、00后中越来越普遍,18岁以下群体中63.16%的人"几乎不与亲戚联系"。
2025年国考有341.6万人报名,录取比约86:1。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考公考编",不是因为热爱,而是为了寻找一个"稳定"的避风港。
社交媒体上,"低欲望生活""报复性存钱""躺平""摆烂"这些词汇频繁出现。24岁的网红"张小米粒"分享极简生活方式,用普通肥皂代替护肤品;29岁的"北漂的小小草"声称能用略高于1美元的价格吃两餐,6年存下18万美元。
30岁的周先生创业失败后,选择到"假装上班有限公司"付费上班,每天付30元给老板,和其他"失业者"一起在办公室里待着。他说:"我觉得很开心,有种一群人一起走的感觉。"
这些看似碎片化的社会现象背后,隐藏着一个共同的底色:我们这一代人,无论教育程度、收入水平、职业身份如何,都在某种程度上感到被困住了。
困在哪里?为什么会被困?如何才能走出来?这正是这本书要探讨的核心问题。
三、一个令人困惑的悖论
让我们先面对一个事实:我们这一代人,认真说起来,物质条件并不差。
与父辈相比,我们几乎没有经历过物质匮乏的时代。我们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大多数人至少是本科毕业,不少人还有硕士或更高学位。我们在城市里工作,收入不一定很高,但也足以维持体面的生活。我们能吃得起外卖,买得起智能手机,偶尔还能来一次国内或国外的旅行。
按照父母那一辈的逻辑,我们应该很幸福才对。毕竟,他们年轻时连吃饱饭都是奢望。他们经常说:"我们那个年代,多苦都能熬过来,你们现在条件这么好,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但我们却不幸福。很多时候,我们甚至比父辈更痛苦。
这是为什么?
某种程度上,我们的痛苦恰恰源于我们的"还不错"。我们不是生活在赤贫中,也不是生活在奔小康的年代。我们生活在一个尴尬的夹缝里——物质上足以让我们看见更好的生活,但又不足以让我们真正实现它。
李女士不是没有能力,但她看到的好工作似乎总在一步之遥。苏菲不是不想换工作,但她承担不起放弃现有收入的代价。陈先生不是不想改变现状,但他找不到改变的方向。小雨不是不想找到人生意义,但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寻找。
这就是当代中国人的悖论:
我们受过教育,但教育并未带来承诺的出路。我们很努力,但努力不一定能改变命运。我们有选择,但每个选择都似乎通向同样的困境。我们想要的东西并不遥远,但却总是差一点点就能到达。
更重要的是,我们看似有很多选择，但实际上每个选择都被严严实实地限制着。
想追求职业发展?但家庭责任不允许你冒险。想追求自我实现?但经济压力让你不敢辞职。想保持工作生活平衡?但内卷的环境让你被迫加入竞争。想退出竞争躺平?但内心的焦虑和外部的压力都不会让你安心。
父辈那一代人面对的是物质匮乏,他们的目标很清晰——吃饱饭、有房子、养大孩子。一旦这些目标实现,他们就能感到实在的幸福。
但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更复杂的困境。我们的问题不是"没有",而是"不够好"。不是"活不下去",而是"活得不够好"。不是"没有选择",而是"每个选择都不够好"。
这种悖论带来的痛苦,可能比纯粹的贫困还要深刻。因为贫困至少让人知道要奔向哪里,而我们连方向都看不清楚。
更糟糕的是,这种痛苦很难被理解。
当李女士向父母诉苦时,她得到的回复是:"你都35岁了,还挑什么工作?能有份工作就不错了。我们那个年代,一辈子就一份工作。"当苏菲说自己工作太累时,朋友说:"月薪3万还叫累?我们这种拿一万的才叫累。"当陈先生说自己找不到人生意义时,妻子说:"别人有房有车有孩子,你还想要什么意义?"
我们的痛苦难以表达,也难以被理解。因为从物质层面看,我们确实"还不错"。但心理层面的困境,却是真实而深刻的。
那么,这种困境究竟是什么?它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让我们感到如此无力?
这就要回到我们要讨论的核心概念——囚笼心理。
四、什么是囚笼心理
想象一个场景:一只鸟被关在笼子里。它看得到笼子外面的天空,看得到自由飞翔的同类,也能听到它们在召唤它。它不是没有能力飞行——翅膀还在,力气也有。但无论它怎么扩动翅膀,都会撞上那些看不见的栏杆。
久而久之,这只鸟会发生什么?
心理学家做过一个著名实验。他们把一只鸟放在笼子里一段时间,然后打开笼门。你觉得会发生什么?鸟会立刻飞出去?
不一定。很多时候,这只鸟会待在笼子里,甚至当你试图把它赶出去时,它会惊恐地退回笼子的最里面。因为在长时间的囚禁后,它已经适应了这个空间,甚至不再相信自己能飞。笼子虽然是限制,但也是保护;但外面的世界,反而变成了威胁。
这就是囚笼心理的核心机制。
囚笼心理,指的是一种被困住的主观感受与实际的无力状态。它有三个关键特征:
特征1:看得见的可能性,碎不到的障碍
就像那只笼中鸟,我们看得到更好的生活、更广阔的可能性。李女士看得到招聘网站上的职位,苏菲看得到社交媒体上别人的精彩生活,陈先生看得到曾经的梦想。但当我们试图靠近这些可能性时,总会撞上各种看不见的栏杆——经济的、社会的、关系的、认知的、心理的。
特征2:明明可以走,却总是走不出
更糟糕的是,即使囚笼的门偶尔打开,我们也很难真正走出去。就像那只被关久了的鸟,我们已经在潜意识里适应了被困的状态。即使有机会离开,我们也会因为各种顾虑而退缩——外面的世界太可怕、自己可能不够好、现状虽然不好但至少是熟悉的。
特征3:囚笼是多重的,相互加固的
我们不是被困在一个笼子里,而是被困在多个套在一起的笼子中。李女士面对的不只是经济压力,还有年龄歧视、性别歧视、职业身份焦虑、家庭责任、内心的不安全感。这些囚笼套在一起,相互加固,形成一个难以突破的系统。
让我用一个更具体的场景来解释这个概念。
想象你在一个房间里。这个房间有窗户,你能看到外面的阳光。有门,但门上有五把锁——一把是经济锁,你没有足够的钱撬开它;一把是角色锁,你必须持续扮演某个角色才能维持生计;一把是关系锁,离开就意味着让亲人失望;一把是认知锁,你的大脑一直告诉你"努力也没用";最后一把是意义锁,你不知道离开这个房间后要去哪里。
单独打开其中任何一把锁都不足以让你离开,你必须同时应对所有的锁。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你被困在了房间里。时间久了,你甚至不再相信门外有更好的世界,开始说服自己"这里其实也不错"。
这就是当代人的囚笼心理。
但这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些囚笼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我们心里想象出来的?
答案是:两者都有。
有些囚笼确实是外部现实的约束。比如经济压力——房贷是真实的,失业风险也是真实的。比如35岁现象——年龄歧视确实存在。比如内卷环境——竞争确实在加剧。
但有些囚笼,却是我们自己建造的。我们在心里给自己设置了无数的"应该"和"不应该"。我们过度放大了外部的威胁,也过度缩小了自己的能力。我们在还没有尝试之前就已经放弃,在还没有失败之前就已经认输。
囚笼心理最险恶的地方在于:它会让我们把外部的限制内化为内在的限制,把客观的困难放大为主观的绝望。即使现实的囚笼有一些缝隙,我们也会因为心理的囚笼而不敢钻过。
这就是为什么,即使是受过良好教育、有一定经济基础、物质条件尚可的我们,仍然会感到深深的痛苦。
因为我们面对的不是简单的物质匮乏,而是复杂的心理困境。我们被困住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灵。
五、五大囚笼:一张完整的困境地图
那么,困住我们的囚笼具体是什么?在过去几年的咨询实践中,通过倾听上千个来访者的故事,我发现当代中国人的困境虽然千差万别,但背后的结构却惊人地相似。我把这些困境归纳为五大囚笼:
第一个囚笼:经济囚笼——生存焦虑的陷阱
这是最基础、也是最具体的囚笼。它由三个部分构成:刚性支出陷阱(房贷、教育、医疗)、消费主义陷阱(物质焦虑)、职业锁定陷阱(35岁现象)。
李女士的故事就是典型代表。每个月5万的刚性支出像一条锁链,把她牢牢固定在现有的轨道上。她不敢冒险,不敢选择低收入但可能更有意义的工作,甚至不敢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时间。
但更深层的问题是,经济压力不仅仅是外在的约束,它会渗透到心理深处。心理学研究发现,经济不安全感会占据我们的"认知带宽"——大脑被财务担忧填满,导致在其他领域的决策质量下降。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在经济焦虑中会感到脑子"转不动",无法思考更长远的问题。
第二个囚笼:角色囚笼——社会期待的枷锁
这个囚笼由我们扮演的各种社会角色构成:"好孩子""好员工""好父母""完美人设"。这些角色本身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当我们过度认同这些角色时,就会失去真实的自我。
苏菲的困境就是如此。她不是不想拒绝不合理的加班,但"好员工"的角色不允许她这么做。她不是不想表达真实想法,但在职场生态里,脱下面具意味着被淘汰。
心理学家Winnicott提出了"虚假自我"的概念——为了被爱、被接纳,我们发展出一个适应性的外壳,但这个外壳会逐渐压制真实的需求。长期生活在虚假自我中,人会感到深深的空虚和疲惫。
第三个囚笼:关系囚笼——亲密关系的牢笼
这个囚笼涉及我们与亲人的关系:原生家庭、伴侣关系、亲子关系。当这些关系缺乏健康的边界时,就会变成囚笼。
2024年春节的"过年吵架"话题不是偶然。很多人发现,自己在家庭中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被各种期待和要求纠缠的对象。父母期待你成为他们想要的样子,伴侣期待你满足他的需求,孩子需要你全心全意的付出。
依恋理论告诉我们,早期的关系模式会影响一生。如果在原生家庭中没有建立安全的依恋,成年后就可能在关系中过度依赖或过度疏离。而这两种模式,都会让人感到被困住。
第四个囚笼:认知囚笼——思维定式的框架
这个囚笼存在于我们的大脑中,由各种认知扭曲和核心信念构成:"应该思维"的暴政(我应该更努力/更优秀)、习得性无助(努力也没用)、完美主义的陷阱(做不到最好就不做)。
"内卷vs躺平"的话话其实就是认知囚笼的体现。人们在两个极端之间摆动:不是拼命卷入竞争,就是完全放弃努力。但这两种选择本身都是认知陷阱——将复杂的现实简化为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
心理学家Seligman的研究显示,习得性无助是一种学习出来的绝望。当一个人反复遇到无法控制的情况时,就会形成"我做什么都没用"的信念。这种信念一旦形成,即使情况变了,人也不再愿意尝试。
第五个囚笼:存在囚笼——意义感的缺失
这是最深层的囚笼,也是最难解决的囚笼。它关乎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我为什么而活?
陈先生的困境就是如此。他不是没有工作,也不是没有家庭,但他感到深深的空虚。因为他找不到这一切的意义。工作只是为了赚钱,赚钱只是为了家庭开销,但这些开销又是为了什么?
心理学家Viktor Frankl经历了纳粹集中营后提出了"存在真空"理论。他认为,现代人最大的困境不是物质匮乏,而是意义感的缺失。当一个人找不到生命的意义时,就会陷入存在真空,这是现代人的普遍神经症。
小雨的"空心病"、周先生的"假装上班"、越来越多人的"摆烂"心态——这些都是存在囚笼的表现。人们在机械地完成生活的各种任务,但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这五大囚笼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相互嵌套、相互强化的。
经济压力会迫使你扮演不想扮演的角色;角色的束缚会影响亲密关系;关系的纠缠会强化负面的认知;认知的固化会让人丧失意义感;意义的缺失又会让人更无力应对经济压力。
这就是为什么,即使是单个囚笼似乎都不是不可超越的,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时,就形成了一个几乎无法突破的系统。
但这不意味着没有希望。恰恰相反,认识囚笼的结构,是松动它的第一步。
这也是这本书存在的意义。
六、如何使用这本书
这不是一本让你感到更焦虑的书。我不会告诉你"如果你不努力就会被淘汰",也不会承诺"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能成功"。因为这些话术,正是囚笼的一部分。
这也不是一本空洞的鸡汤书。我不会告诉你"只要改变心态一切就会好",也不会否认现实的困难。因为单纯的积极思考,只会让你在失望时更加痛苦。
那么,这本书能为你做什么?
第一,它会帮你看见囚笼
很多时候,我们感到痛苦,但说不清楚痛苦的来源。我们只知道"我不开心""我很累""我觉得被困住了",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困住了自己。这本书的第一部分(第1-2章)和第二部分(第3-7章)将帮助你给自己的困境“命名”。
当你能够准确地命名你的囚笼时,它就失去了一部分力量。就像恐惧电影里的怪物,一旦被看见,就不再那么可怕。
第二,它会帮你理解囚笼的机制
知道自己被困住是一回事,理解为什么被困住是另一回事。这本书会用心理学的视角,帮助你理解每一种囚笼背后的深层机制。
为什么经济压力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还会影响你的认知功能?为什么你总是在关系中重复相同的痛苦模式?为什么明明知道要改变,却总是做不到?
理解这些机制,会让你对自己更有同情心。你会发现,你的痛苦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你面对的困境确实很复杂。
第三,它会给你具体的工具和方法
这本书的第三部分(第8-13章)是行动指南。针对每一种囚笼,我会提供具体的、可操作的方法。
但这里有个重要的前提:这些方法不是魔法,也不是灵丹妙药。它们不会让你的问题立刻消失,但会给你一个开始的方向。
我信奉的原则是:小步快走,持续积累。不要期望一口气彻底改变人生,而是从一个小小的行动开始,逐渐扩大自己的自由空间。
第四,它会让你知道你不孤单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只有自己在挑扎,别人都过得很好。这种孤立感会加重痛苦。
但当你读到这本书里的故事时,你会发现,原来有这么多人和你面对着相似的困境。你并不是失败者,也不是不够好。你只是在经历这个时代的普遍困境。
如何阅读这本书
这本书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理解囚笼(第1-2章)建立对“囚笼心理”的基本认识,了解五大囚笼的相互作用。
第二部分:五大囚笼(第3-7章)深入剖析经济囚笼、角色囚笼、关系囚笼、认知囚笼、存在囚笼的具体表现和深层机制。
第三部分:破笼之道(第8-13章)提供具体的、可操作的方法来松动每一种囚笼,重建心理空间。
你可以按顺序阅读,也可以直接跳到你最感兴趣或最困扰你的那一章。每一章相对独立,但也相互关联。
我建议你在阅读时准备一个笔记本。不是为了记录知识点,而是为了记录你的感受、你的联想、你想尝试的行动。
这本书不是用来读完就算的,而是用来陪伴你进行自我探索的。
一些现实的期待
在开始之前,我需要坦诚地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囚笼不会完全消失。我们面对的有些是现实的约束,有些是结构性的困境,它们不会因为你读了一本书就消失。但你可以学会如何在囚笼中创造更大的自由空间。
第二,改变需要时间。你的囚笼是多年形成的,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打破。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需要耐心和韧性。
第三,你可能会感到不舒服。当你开始破笼时,会面对内心的恐惧、外界的阻力、关系的调整。这是正常的。自由是有代价的,但也是值得的。
第四,你可能需要专业帮助。这本书可以给你提供方向和工具,但它不能替代专业的心理咨询。如果你感到持续的抑郁、焦虑,或者已经影响了正常生活,请一定寻求专业帮助。(在本书附录部分,我会提供心理咨询资源指南)
现在,让我们开始这场探索之旅。
记住,你不是在寻找一个完美的解答,而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开始行动的方向。你不是在等待被救赎,而是在学习如何自我解放。
囚笼是真实的,你的力量也是。
在下一章,我们将深入解剖这个囚笼系统——看清它的结构,理解它如何运作,以及为什么它如此难以突破。只有真正理解了囚笼的解剖学,我们才能找到松动它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