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清晨,古银杏的枝桠间凝结着露珠。我站在树下数那些虬结的痂痕,每道凸起的褶皱里都嵌着雷击的焦黑与虫噬的孔洞。树干上深褐色的沟壑像老者布满皱纹的手掌,却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釉色。
曾有园艺师想用树脂填补这些伤口,却不知木质部早已在溃烂处形成暗红色的愈伤组织。那些看似丑陋的瘤状突起里,层层叠叠的薄壁细胞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编织新的导管。最粗的那道裂痕深处,去年新生的春材泛着象牙白的光泽,将二十年前的飓风伤痕悄然包裹成琥珀色的年轮。
藤蔓在隔壁梧桐树上攀出翡翠瀑布,气根如金丝垂帘缠绕着宿主的皮肤。它们用三个月走完银杏三十年的高度,却在某个暴雨夜连同腐朽的寄主轰然倒地。此刻我触摸银杏树皮上细密的纵裂纹,突然明白有些生长需要与疼痛共生——那些被撕裂又愈合的韧皮部,最终都化作抵御风霜的鳞甲。
深秋时满树金叶簌簌坠落,却仍有几枚银杏果固执地悬在最高处。果肉腐烂后露出坚硬的种壳,像挂在檐角的青铜风铃。来年开春,腐烂处萌发的菌丝在树皮下织就银丝网络,菌根与侧根在黑暗中完成某种古老的契约。原来毁灭与新生始终在进行隐秘的物物交换,如同叶绿体将破碎的光影酿成糖分。
当最后一片秋叶飘进溪流时,蒲公英的绒球在树冠顶端炸开。七百二十枚带羽冠的种子乘着西风启程,其中某粒或许会落进石缝,用二十年光阴长成另一棵布满伤痕的银杏。那时它斑驳的树影里,依然流转着千万年前藻类登陆时携带的第一缕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