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鬼见愁出山
雪粒子砸在枯草垛上簌簌作响，村口歪脖子老槐树挂满冰棱，寒风卷过空荡荡的晒谷场，刮起几片冻硬的鸡毛。这年关将至的腊月天，连狗都缩在窝里懒得吠一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破絮门帘，何宇宸叼着半块烤红薯探出头。十六岁少年身量已拔得极高，旧棉袄裹不住宽肩窄腰，潦草扎起的马尾垂在颈侧，几缕不驯的黑发扫过深邃眉骨。他眯眼瞧了瞧铅灰的天，喉头滚出含混的咕哝：“啧，够劲儿。”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炮弹般撞开篱笆！獠牙森白的野猪王鬃毛倒竖，犁刀似的长嘴豁开积雪，直冲村中央祠堂——今日正是村长七十大寿，流水席的香气隔着半个村都能闻见。
祠堂前鼎沸的人声霎时死寂。红绸高挂的寿字底下，肥鸡炖蘑菇在铁锅里咕嘟冒泡，村长锃亮的脑门刚接过子孙献的寿桃，野猪猩红的眼已近在咫尺！
“村长！猪！野猪拱席啦！” 端菜的二婶子嗓子劈了叉。
满场乱作一团。长条凳翻倒，杯盘狼藉，寿桃滚进泥地。野猪獠牙一挑，整张八仙桌轰然碎裂！木屑汤水四溅，村长那顶宝贝了一辈子的假发，被汤水淋透，滑稽地歪在油亮的脑壳上。
混乱里，何宇宸不知何时蹲在了祠堂飞檐上。他慢条斯理咽下最后一口红薯，指尖一弹，红薯皮打着旋儿，精准糊上野猪左眼。
“嗷——！” 野猪吃痛暴怒，原地打转，獠牙胡乱顶撞廊柱，震得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鬼见愁！又是你个小王八羔子！” 村长捂着假发跳脚，气得山羊胡子直抖，“追！给我逮住他！打断他的腿！”
锄头、扁担、烧火棍……几十号壮丁红着眼扑来。何宇宸咧嘴一笑，露出颗尖尖的虎牙，鹞子翻身从檐角跃下。落地轻盈如猫，抓起地上一把冻硬的泥块，天女散花般撒出去。
“哎哟！我的眼！”
“滑！脚下打滑！”
追兵顿时滚作一团。何宇宸脚底抹油，泥鳅般钻进狭窄的巷弄。身后是震天价的怒吼咆哮，间杂着看家土狗被惊动后狂躁的吠叫。一时间，鸡飞狗跳，整个桃源村被搅得翻了天。
“这边！堵住巷子口！” 村长声嘶力竭，指挥若定。
“汪汪汪！” 三条大黑狗龇着牙，口水滴答，从斜刺里包抄过来。
何宇宸“啧”了一声，脚尖在夯土墙头一点，身体拔地而起，竟踩着几乎垂直的墙面蹭蹭上窜！眼看就要翻过墙头，脚下年久失修的土坯却猛地一松——
哗啦！
尘土飞扬。他结结实实砸进一个散发着温热谷物气息的所在。身下软绵绵，热烘烘，还有节奏地起伏着。
“哼…哼哧……”
何宇宸撑起身，对上一双湿漉漉、圆溜溜的黑眼睛。几头半大的花猪崽挤在一起，好奇地拱着他沾满泥巴的裤腿。空气里弥漫着猪圈特有的、混合了发酵草料和牲口气息的浓烈味道。
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竹筐落地的轻响。他抬头，逆着冬日稀薄的天光，看见一张涨得通红的少女脸庞。关芷玥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旧袄，两根乌油油的辫子垂在胸前，手里还攥着半瓢没来得及倒下的猪食，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惊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
“何宇宸！”她跺了跺脚，声音带着点软糯的颤，“你…你怎么又掉我家猪圈里了！”
何宇宸浑不在意地拍拍身上的草屑，顺手挠了挠凑过来的小花猪下巴，惹得那猪崽舒服地哼哼唧唧。他冲关芷玥呲牙一笑：“小玥儿，借个道儿？” 门外，人声狗吠已近在咫尺。
关芷玥咬着下唇，飞快地左右一瞄，猛地弯腰抄起旁边一个空的大竹筐，不由分说就朝他头上扣去！“蹲下！” 她低斥，声音又急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眼前骤然一黑，竹篾的清香混合着残留的稻谷气息涌入鼻腔。何宇宸顺从地缩进筐里，隔着竹篾的缝隙，只能看见关芷玥沾着泥点的旧布鞋紧张地并拢着，还有她微微发抖的、冻得发红的手指，正死死按住筐沿。
沉重的脚步声和狗吠声在猪圈矮墙外炸开。
“关家丫头！看见鬼见愁那兔崽子没？” 是村长气急败坏的吼声，夹杂着呼哧带喘。
关芷玥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却异常清晰：“没、没看见！猪都惊了，我刚喂完食！” 她甚至用脚轻轻踢了一下竹筐，筐里的小猪崽配合地发出一阵惊慌的哼唧。
“妈的，又让这泥鳅溜了！追！”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
直到外面的喧嚣彻底平息，只剩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竹筐才被猛地掀开。清冷的空气涌进来，何宇宸眯着眼，对上关芷玥余怒未消却又如释重负的脸。她脸颊还残留着紧张的红晕，胸脯微微起伏。
“何宇宸！”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喘，“你再这么胡闹，迟早被村长吊祠堂梁上抽鞭子！”
何宇宸笑嘻嘻地钻出来，毫无愧疚地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怕什么，”他顺手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好的、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不由分说塞进关芷玥手里，“喏，赔你的猪食，刚烤的，甜着呢。”
关芷玥捧着热乎乎的红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一时忘了训斥。她看着少年沾着草屑和泥点却依旧神采飞扬的侧脸，那双眼睛亮得像寒夜里的星子，没心没肺，却又让人挪不开眼。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小声嘟囔：“谁稀罕你的红薯…”
何宇宸已经利落地翻出了猪圈矮墙，朝她随意地挥挥手：“走啦！下回赔你更好的！” 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村后通往深山的小径上，像一头敏捷的豹子。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关芷玥站在猪圈旁，低头看着手里暖烘烘的红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油纸。猪崽们围着她哼哼唧唧地讨食，她恍若未闻，目光投向少年消失的方向，那片被薄雪覆盖的、莽莽苍苍的山林深处，眼神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和担忧。
小径尽头，密林深处。积雪覆盖的断崖边，静立着一个身影。灰布麻衣，身形瘦削，仿佛与背后嶙峋的山石融为一体。寒风卷起他花白的鬓角，露出一张沟壑纵横却异常平静的脸。正是送何宇宸来桃源村的老者，宗门长老。
他浑浊的目光穿透稀疏的林木，仿佛能看见那个在村中搅起一片鸡飞狗跳、此刻正吹着口哨往这边来的少年。老人负手而立，山风鼓荡起他宽大的衣袖，露出紧握在枯瘦掌中的一枚令牌。
那令牌不过巴掌大小，非金非铁，通体玄黑，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幽冷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泽。令牌表面并无繁复雕饰，只寥寥几道深深的刻痕，勾勒出一种古老而蛮荒的意象，似龙非龙，似蛇非蛇，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煞气。
老者摩挲着令牌冰冷的棱角，指尖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望着少年身影出现的方向，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叹息声瞬间被凛冽的山风撕碎。
“雏鹰羽翼渐丰，终要离巢……” 他喃喃自语，玄铁令牌悄然滑入袖中深处，只余一丝幽光隐没于粗布褶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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