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满爷爷罗崇生老大人,是我妈妈的亲叔叔。满爷爷生于1943年农历六月十四,于2026年农历二月二十九(4月16日)清晨五六时因心梗猝然离世,享年八十三岁。农历三月初五(4月21日)出殡,葬于罗家大岭墓地。他这一生,漂泊孤单,却也体面善终。



我对满爷爷最初的印象,来自童年时期我的父母与外公外婆的讲述:外公家隔壁那座土砖房是满爷爷的,满爷爷长期在外。他常年在外做木桶,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他的父母离世后,他甚至多年不曾踏足故土。我长大懂事后也常想,那些万家团圆的年节,他一个人在外,过的是什么样的年节,心中有多少清苦与寂寞。成年以后,我也对他有过善意。最印象深刻的一次,是2013年我生了大宝在老家休产假,得知他六月十四满70岁生日,为此我特意去接了他到家里来吃了餐生日饭,他嘴上说着不要办不要办,但来了我家,看到我妈妈为他置办了一桌饭菜,他的面部表情和言语让人明显感觉到他有觉得幸福。
我的满爷爷绝非寻常农民。他长得仪表堂堂,声如洪钟,少年时是我老家隆回一中的老高中生,书读得很好,俄语说得流利,《毛主席语录》倒背如流。我高中、大学时期都亲眼见过听过,他开口便能谈吐不凡,背俄语时噼里啪啦,背语录时铿锵有力,精气神很饱满。毫不夸张地说,满爷爷的学识、能力、谈吐、仪表,不输给与他同时期的同村任何一人。
听说满爷爷年轻时前后娶过两个满奶奶,却都未能生育一儿半女。他也曾领养过孩子,却只带了三天便送还回去。无儿无女,成了他一生难以言说的遗憾。
暮年归乡,他守着老屋与门前四分菜地,过着勤劳孤单的日子,难得的是他做什么像什么。从前长年在外,从未种过菜的他,把菜地打理得生机盎然:一年四季,地里种着白菜、萝卜、胡萝卜、花菜、菠菜,以及葱蒜姜等等,样样种得水灵漂亮,种好了担到街上去卖,换点零花。这片菜地,是他晚年的寄托,也是他对生活最沉默的热忱。
满爷爷性子固执,却心地善良。每年拜年,我们常遇他不在家;若遇上,他必定留我们坐一坐,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给我们吃。可我们送的小礼品、拜年礼金,他却死活不肯收。偶尔收下,年后又悄悄转给我的外婆——他的亲嫂嫂。他一生不愿欠人情,也不拖累晚辈。还听说他晚年时有病痛感冒,因我妈妈长期在外帮我带娃,我的爸爸——他的侄女婿经常有照顾他,在医院跑上跑下,买药送药,我想那时候的满爷爷,一定会对我的爸爸心存感激又觉得有拖累的亏欠。可我觉得应该欣慰,至少证明有人管他护他,这也是他的福气。
待七十五岁左右,家乡搞开发,他有了宅基地安置的机会。因为常年孤单,他竟然不顾周边亲戚和邻居们的反对,与一位比他小了快二十岁的妇人成婚,住进了对方女儿家中,宅基地与一生积蓄也给了妻子与继女。村里人议论纷纷,背后风言不断,有人说他老糊涂,有人说他被人哄骗,他至亲的几个家人也时常心里不甘。长辈们有他们的看法和道理,暂不多论,可我却觉得这也是一种成全。一个老人,孤单了一辈子,快入土的暮年时节,结婚这个“疯狂”举动,让他终于有了一个家。一个无儿无女、漂泊半生的人,最珍贵的不是钱财,而是身边有人说说话,家里有烟火气,生病有人问一句,人走了有人送终。对他来说,精神的慰藉,远胜一切物质。有一个家,哪怕是常人觉得很“奇怪”的家,对他而言,也是福气。
这几年,听说他也和周边人说继女对他的好。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会感到欣慰。去年国庆假期间,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真幸运我留下了特别宝贵的照片和视频。当时我问他身体可还好,他说还不错;问他精神上可有痛苦,他也说没有,“我长期被这个老婆骂得要死,这个女儿她不骂我的,女儿很能干的,做生意、开车,男人做的事她都做。给我买了好多衣服,两箩筐都担不下呢……我和他们一个锅吃饭,就是不在一个碗里夹菜,我端着碗夹点菜在一边吃。八十多岁的人了,少不了有些口水鼻涕,和年轻人一个碗夹菜,不像嘛……”那一刻,我明白了很多。他的言谈之中,为自己保持着体面,也有对别人的理解,处处透着善良。
满爷爷走了,走得很突然。听说是心梗离世,走后背上有淤青,去世前一天还专门来我外婆家看望他的亲嫂嫂,还特意去看了他的前妻美秀在安置区修房的地方。家里人说,这就像冥冥中有天意一样,他是来“辞行”了。我只希望,他走前没有太多痛苦。那这也是老天对他的一种慈悲。
我在心里祈祷,祈祷如果有来世,我真心希望——我的满爷爷,来世能够圆满。希望他的来世有才有财,有妻儿老小,有热汤饭菜,有灯火可亲,有一群等着他回家的人。
满爷爷长眠罗家大岭。可他高大的身影、铿锵的声音、读书的样子、打的那些结实的木桶、种的那些青翠的蔬菜,那些固执又善良的记忆,都永远留在了我们心里。
晚辈侄孙女春花
2026年4月19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