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夜幕如墨,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尽管房门已被各式各样的办公家具堵得严严实实,但闵永曾的心中依旧涌动着不安,大楼内传来的种种异样声响,如同暗夜中的低语,让他无法安宁。那些细微的声响,在头顶、脚下轻轻震动,时而又似在耳边呢喃。楼下的窗口内,丧尸的嘶吼声虽已听不见,但他却仍能清晰地感受到,有女子的伤心哭泣声在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窗外没有一丝星光,也许被厚厚的云层遮蔽。无论他如何张望,都仿佛置身于浓稠的墨汁之中,视线被彻底吞噬,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墨汁的海啸无情地吞没。他总觉得门后似乎有人走过的脚步声,隔壁也隐约传来咳嗽声。他不知道这些堵在门口的办公家具究竟能否起到作用,那扇薄薄的门板,是否一顶就会轻易打开。
时间仿佛变得模糊,他觉得自己已经熬过了五个小时,但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未减,让他无法入眠。
“喂。”闵永曾压低嗓子,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你睡着了吗?”
“干嘛?”原恺阳拉开嗓子回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闵永曾吓了一跳,急忙回应:“小声点,我总觉得楼里有点怪。”
原恺阳却依旧大声地回话:“有什么事快说,我都累死了。”
“累死了,怎么还没睡着?”闵永曾追问道。
“你烦不烦啊,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干。”原恺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想尿尿。”
“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自己解决,和我说干嘛?”原恺阳没好气地回道。
“这里怎么尿啊,到时候房间里一股子尿骚味的。”
这时,传来原恺阳翻身的声音,他用含糊不清的语音回复道:“唉,你拉开窗往外尿吧,就让我好好睡一觉。”
放完了膀胱中的存量,闵永曾的心中却更加空落落的。腹中饥肠辘辘,脑中思绪如麻,他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躺也不是,趴也不是,坐也不是,不停地变换着姿势,却始终无法找到一丝安宁。
这回是原恺阳先出了声:“我看你是睡不着了,我们聊聊吧。”
“嗯。”闵永曾应了一声,脑中还是一团乱麻,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你妈的事让你睡不着吧?”原恺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低沉。
“嗯。”闵永曾轻轻地应了一声。
“我也一样。”原恺阳的声音低沉而哀伤,“我妈变成了丧尸,爸也不见了,不知是死是活,其实说穿了,也只有自己抱着的最后一点念想。这世界就是这样子了,像是被一个顽皮的孩子推倒的玩具,才多久,一下子全毁了。你想过你妈还活着吗?”
闵永曾梗了一下,声音有点颤抖:“不知道。也许吧,只要没见着她的尸体,我想她可能活着。”
自从看守所出来后,这一路上,在这座城里,他们究竟曾遇到多少活着的人?闵永曾心里也知晓,这绝不是一个能够存在幻想的世界,仅仅对于自己能够活着,也只是微小概率中的侥幸。然而,他宁愿将这最后的一点希望放在心底,紧紧地裹住不让它飞走,这是支撑他到现在最后的支柱。他不敢想象,一旦知道现实,自己究竟能否继续走下去。他宁愿让这幻想暂时撑满自己的心灵,给予自己一丝慰藉。
闵永曾感慨道:“我不是你,没有那么坚强。”
“我坚强了吗?呵呵。”原恺阳苦笑着,“你没见着我看见我妈的样子。当时我绝望地想死,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差点被杀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直温和、善良的老妈,变得扭曲,像头野兽一样,扑过来要咬我,吃我。我是她儿子啊,一起生活了三十年的亲人,难道真的最后一点点理性都没了吗?我把她关在卫生间里,求了所有我认识叫得出名字的神佛,傻傻地期盼着能够出现奇迹,在过了一夜后,能够再听到她喊我的声音。但是在她的眼里只有食欲,我对于她就只是一坨会走动的鲜肉。这是什么鬼世界啊。我恨,我好恨啊,但我能恨谁呢?谁又该为这一切负责呢?”
说着说着,闵永曾的心也越来越沉重,这个一直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的原恺阳,此刻的话语如冲塌堤坝的洪水,夹杂着激烈汹涌的情绪。闵永曾听得不禁也哽咽了,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撞在他的心口上,隐隐作痛。
黑夜中,原恺阳长叹了一声:“唉——对不起,本该安慰你的,却让你做了垃圾桶,我是一肚子垃圾,没地方扔。”
“听你这么一叫嚷,我也觉得好些了。”闵永曾还是长叹了一声,“说些有点希望的事吧,总得向前看吧。”
原恺阳应道:“是啊,已经够糟了,说点好事儿吧。”
然而,过了半响,两人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如同无形的枷锁。
闵永曾听到原恺阳连连的叹息声,自己又一点没有睡意,于是找了个话题:“你和钱玲好像在闹别扭。”
“是啊,她比较固执,无法理解她。”
“但是她很关心你,我能感觉到。”闵永曾说道。
“那矮女人也不是很关心你吗?”原恺阳反问道。
想到陈莉,不知为何闵永曾突然有种沉闷的氛围被扫去一片的感觉,只要她在,立刻就会掀起一阵飓风,把所有人都卷进来,虽然嘴上不饶人,一时令人头晕脑胀,但是事后,却又有种云开雾散的平静感。她很爱笑,爽然的笑。在这种毁灭的世界里,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想到她的笑,闵永曾的脸上不禁有些发烫。他庆幸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原恺阳不会知道他的失态。
闵永曾尴尬地说道。“陈姐对每个人都挺好。”
“是啊,她是个好人,但我和她就是不和,我们脾气都太倔,她这种人,就该有个更强的人才制得住。”
闵永曾想起他们两人每每在各种问题上的争论,于是试探地问了句:“你突然怎么想要制住她?”
原恺阳也不回避,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团队必须思想统一。”
“这不是你们体制内那套吗?你想当领导者?”虽然闵永曾心里已知晓原恺阳的想法,但是听他直接说破,有种担忧的感觉涌上心头。此时,闵永曾有些怀念洪汉升,尽管相处没多久,但总觉得他在,有些事就会稳当多了。
“这不是领导不领导的问题,只有整个团队有统一的思想,才会有效率。”原恺阳解释道。
“我们身边都是些女流,你想做什么?你让穆凉雨回去,后来你和她又私下谈了什么?总觉得你神神秘秘的,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我们不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陈莉质疑你,也是当然的吧。”
“你不该质疑我吧。”原恺阳的语气突然变冷了。
“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呢?”闵永曾追问道。
“你们只要照着作,相信我,我能掌控。”原恺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对于他这种一副傲慢的语气,闵永曾顿时有点恼怒:“我现在是以朋友的身份和你说话,不要让我感到你像是我的领导。”
原恺阳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但事实上我理解不了。你想的那么多,想的那么快,我怎么跟得上?要不然我也能上大学了。这里就没有一个人能搞懂你的想法。说句实话,我不觉得我们需要一个领导,我们需要的是同伴,需要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才能做得更好。”
“我是为你们好。”原恺阳的语气透露出一丝无奈。
闵永曾更为果决地说:“你不要一个人把所有的责任揽自己身上。你知道吗,上次你一个人孤军深入救陈莉,我等在外面有多担心。我很感激你的所为,但是我很讨厌你的做法。不要觉得你个人英雄主义很牛逼。你要向我证明什么?你很厉害?你太傲慢了,有点自大,你知道吗?你还把我当哥们吗?”
原恺阳长呼了一口气:“呼。没想到你是这么看我的。”
“那件事情后,我就感觉你有点变了。”闵永曾继续说道,“说的真心话越来越少了,总一个人把事情藏在心里,怎么感觉心机很深沉,就像连续剧里那种隐藏的大BOSS。”
原恺阳沉默了。
闵永曾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冲,缓缓开口问道:“你不会生气吧?”
“我们又不是第一天做朋友,二十年了,什么时候闹过脸红。说吧,你想要知道什么?对哥们知无不言。”
闵永曾单刀直入地说:“你和穆凉雨说了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到现在什么都没做?在等什么?”
原恺阳的语气变得和缓起来,明显已经调整了心情:“你的问题太多了。一时该怎么说呢?。不过,也差不多,该到时机了。”
闵永曾急切地说:“都告诉我。”
原恺阳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这事,得从穆凉雨回去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