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深夜，孩子们终于睡了，世界安静下来，而我心里的海啸才刚刚平息，留下满地的情绪碎片。我想把今天的一切记下来，每一个细节，每一丝感受。
晚上七点左右，我回另外一个家搬书。用了5个大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有英语启蒙、数学启蒙、成语故事，还有各种经典的启蒙绘本。这个行动，源于我心里一根越绷越紧的弦——朋友提醒我，孩子中班了，再不抓教育，到了一年级会吃亏。我害怕了。所以，我开始整理待办事项，像个准备作战的士兵。即使知道未来孩子不至于没有工作吃不上饭，但还是焦虑了，我希望她不要像朋友说的那样跟不上老师的节奏，然后自卑到破罐子破摔。因为我曾经就是这样。所以我昨天花了半天的时间整理了幼小衔接需要的内容，在网上买了资料，让爸爸打印出来。
把书都拿回到一楼后。我快速的整理好。在六楼的时候已经分类好了。然后我给妞妞讲了《数学启蒙》里5只狗狗的故事，讲了成语故事《掩耳盗铃》，还讲了狡猾的狐狸和小象的鼻子。她听得很入迷，眼睛闪着光，故事结束了还缠着我：“再讲一本，妈妈，再讲一本。”我拒绝说：“该睡觉了。”她有点失落，跑开去画画了。看着她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涂涂画画的小背影，我只好闭嘴让她继续熬夜。
然后，我按照她的要求给她写数字让她描写。1、2、3，各写10遍。她最开始用的是很细的写字笔，用左手写，写了一个说她要用彩笔，于是我看她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描完了。昨天她还写得歪歪扭扭，像小虫子爬，今天却几乎能一笔写完，一气呵成。 那一刻，一种混合着骄傲和“努力没白费”的欣慰，像一股暖流，暂时冲淡了疲惫。
但这暖意没持续一分钟。老二开始了他惯常的“表演”：先是喊脚丫子痒，我帮他处理；接着他又用马克笔在我的垫子上乱画，然后又摸到自己的手上到处都是。我耐着性子清理；我刚清理完，他又开始了。那股熟悉的、被琐碎事务无尽消耗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我决定暂时逃离，说了句“不管你了”，转身出了房间。
就在我刚踏出房门的瞬间，我听到“邦”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弟弟的哭声。还听到姐姐的抱怨。我冲回去，看到弟弟四脚朝天的躺在地上。明显是头撞在了那个铁的打击乐玩具琴上，我抱起来一看。头上起了个红肿的包。老大坐在那里，有点懵，她知道自己错了。但看到弟弟头上的包，我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啪”地断了。恐惧（怕孩子摔坏）和累积的烦躁瞬间炸开。 我一把抓过老大，让她站起来，狠狠地打了一下她的屁股。她没哭，抿着嘴。我知道她认罚，但我的怒火和恐惧需要这个出口。
我把老二抱过去让姥姥先安抚。他喊着要妈妈，我说：“我现在要去教训姐姐。”我需要把这件事掰开揉碎，让老大明白严重性。
老大已经躲在被窝里了。我爬到床上，让她出来。她挺配合，于是我看着妞妞。我很严肃，甚至有点刻意渲染：“要是把弟弟摔成傻子了怎么办？不会吃饭，不会拉屎，可能只会捡垃圾吃，也不会说话了。我怎么去面对他，那妈妈天天得疯。意识到自己有点夸张了，于是我声音小了点。我看到她眼睛睁大了，大概是有点被吓到。我说：“任何时候，都不可以推别人。推弟弟，推其他人，都不行。这种暴力的行为，只能用在坏人身上——比如偷小孩的人贩子，小偷。”
她的眼神变了，从害怕变得有些亮，想和我交流了。我趁机问：“下次很生气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她说：“打枕头，打软的东西。”我提醒她：“你不是教妈妈要深呼吸，数十个数吗？你怎么也忘了？”她点点头。
我们接着聊。她说她没想到弟弟不会保护自己。我说：“因为你学了武术，站得稳，力气大。弟弟什么都不会，他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你看之前他推你，你是不是一下就站稳了？”她好像明白了，忽然说：“我要好好学武术，以后保护全班小朋友，保护老师。”这一刻，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责任感和力量感，心里的怒火才真正开始消散，被一种教育的成就感微微取代。
我甚至和她演示起来。我表演“很生气，打被子、打空气”；又扮演弟弟去抓她，让她演示如何压制住“我”。我说：“这样，弟弟就知道你不好惹，下次就不敢主动招惹你了。”她听得很认真。
但教育的温情，填不满身心的疲惫。我自己今天一整天，都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皮筋。
烦躁的源头是老二。从下午3点开始，他就陷入了一种“循环折磨”模式：不停哭闹，对所有事都不满意。解决掉一个问题马上又有新问题。这种被琐碎需求无限“撕扯”的感觉，让我觉得在被情感勒索。 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允许孩子发脾气，要冷静包容，我也不许他爸爸威胁他。但今天，我的容器满了，溢出来了。
晚上爸爸回来，我彻底到了临界点。我说：“你带他们出去买菜吧。”我需要空间，哪怕一小时。他不太情愿，还说了句风凉话：“你不是说要温柔对待吗？你这不也发火了。”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努力维持的“好妈妈”气球。 我立刻炸了，怼他：“让你买一次菜，是舍不得花钱吗？这五年，你买菜不超过五次！”这话说得很重，带着积压已久的不满——对育儿责任不均的不满，对经济付出不平衡的不满，对情感支持缺失的不满。他带着孩子出去了，我终于获得了短暂的、珍贵的安静。
我没有用这时间来刷手机（我知道那样会停不下来），而是去做了一件“正经事”——在闲置群联系了宝妈，花了40块钱买了25本数学启蒙，然后再带着这袋子书去6楼搬其他之前买来落灰两年的书。扛着几大袋书回来的时候，身体累，但心里有种“至少我在为孩子的教育努力”的踏实感，这稍稍对冲了之前的无力感。
其实，对老二的耐心耗尽，有个更清晰的导火索。下午妞妞上声乐课，她又开始不认真：身体扭来扭去，转头看窗外，老师手把手教弹琴她也不看。反复几次后，我的火“噌”地冒上来。我觉得她在浪费我的血汗钱，浪费我为她争取的宝贵资源（和老师商量后，课时已从一小时减到半小时）。我严厉地教训了她：“如果你不想学，可以告诉老师。我可以把课转给别的孩子。你这么不认真，会失去这位好老师的。”我说这些话时，心里充满了投资失败的沮丧和对她态度不端的愤怒。
下课回家后，这股邪火还没散尽。接着给老二洗屁股时，他不配合，我一下子就“彪”了，吼了他。吼完我就后悔了，并且清醒地意识到：我把老二当成了情绪垃圾桶。 我对妞妞表现的不满，我不敢或觉得已经“教育过了”而无法继续对她发泄的怒火，转移到了更弱小、更无法反抗的老二身上。这份清晰的“迁怒”认知，让我在愤怒之余，又叠加了一层对自己的失望和羞愧。
后来，妞妞告诉我，我在洗手间吼弟弟时，她吓得躲到了另一个房间，安安静静自己玩。我问她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她说：“因为她上课不认真。我才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即使我没有对她发火骂她。我和她都清楚，这场风暴的源头在哪里。 我向她道歉，说不该这样，并再次和她确认是否真的想学。她说想。我说：“那就要拿出学武术的认真劲儿来。”我又“骗”她，说老师很忙，很多小朋友想约都约不上，你会的东西别的小朋友都不会。她听了，又开心起来。孩子的情绪，像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留在我们心里的水洼，却需要时间才能慢慢蒸发。
一天结束了。我给妞妞拍着背，哄她入睡，告诉她我们要爱自己：饿了吃，冷了穿，困了睡。她揉着眼睛，慢慢睡着了。这时已是晚上11点。
而我，还坐在这里。今天，我打了孩子，吼了孩子，怼了孩子爸爸。我讨厌那个失控的、吼叫的自己，这与我想成为的“温和坚定”的妈妈相去甚远。但同时，我也看到了妞妞写字的进步，和她眼中被点亮的责任感。我完成了一场艰难但似乎有效的教育。
我感到一种极度的割裂和疲惫。身体是累的，心是乱的，但大脑还在固执地反思、分析、规划。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一切又将重复。但至少今晚，我选择诚实面对这一地鸡毛，并把它们仔细捡起，记录在案。这不是完美妈妈的一天，这是一个真实妈妈，在爱与疲惫、责任与自我之间，踉跄前行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