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率军出征三年,收复边疆十二城。
凯旋那日,全城百姓夹道相迎,皇帝亲自下阶相扶。
可我的结发妻子没有来。
宫宴上,我看见她坐在龙椅旁,凤冠霞帔,盈盈浅笑。
太监尖声唱礼:“贵妃娘娘赐酒”
一
马蹄踏碎长安街头的薄冰时,我看见城楼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三年了。
北境的风沙在我铠甲上留下洗不净的刻痕,十二座城池的捷报压在马鞍旁的羊皮筒里,沉甸甸的。副将陈锋策马并行,黝黑的脸上带着笑:“将军,夫人见了您,怕是要认不出了。”
我没应声。手无意识地抚过胸前护心甲下那处那里贴身藏着出征前夜,江映月亲手绣的平安符。针脚细密,绣着并蒂莲,她说要等我凯旋那日,亲手为我换新的。
如今莲花已磨得发白,边角起毛。
朱雀大街两侧的人潮涌动着,欢呼声浪般扑来。长安城用最盛大的礼节迎接它的功臣。
可我只觉得冷。
宫门外,明黄仪仗铺开三里。皇帝萧衍竟亲自下阶,伸手扶起单膝跪地的我。
“寒川!”他唤我的字,显得格外亲厚
“瘦了,黑了!这三年,苦了你了!”
他的手温热有力,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在我脸上不着痕迹地剐过。
“臣,幸不辱命。”我垂眸,声音稳得自己都陌生。
目光掠过他身后乌泱泱的百官、命妇、宫娥没有。那道我魂牵梦萦的身影,没有立在任何一处。
心直直往下坠。
萧衍似不经意般开口:“寒川可是累了?先回府歇息吧,映月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想必也等急了。”
那瞬间,我几乎要撕开他虚伪的笑容。
但我只是低头:“谢陛下体恤。”
将军府的朱门紧闭。
推开时,沉重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庭院里积雪未扫,白茫茫一片。廊下空荡,她最爱的几盆秋菊不见了,换了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在暖棚里开得妖异。
“将军!”一个面生的老仆慌慌张张跑来
“老奴这就去通传”
“通传给谁?”我的声音哑了
“夫人呢?”
老仆伏在地上,肩头发抖:“夫人月前就搬走了宫里来的旨意东西都搬空了”
“搬去哪儿?”
老仆的额头几乎抵到雪里:“昭、昭阳宫。”
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耳膜。
昭阳宫。贵妃居所。
我猛地转身,铠甲哗啦作响:“备马,进宫。”
麟德殿的灯火亮得刺眼。
暖香混着酒气,熏得人头晕。我坐在左下首第一位,锦袍加身,却觉得比北境最深的雪夜还冷。
萧衍在主位上谈笑风生,酒过三巡,他忽然举杯,看向我。
“沈爱卿,”他声音洪亮
“此次北征,你居功至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朕这江山里有的,无有不允!”
满殿霎时安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慢慢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
抬头,目光如箭,直射向萧衍身侧龙椅旁稍矮一阶的风座上,那抹刺目的正红。
云髻高绾,金凤步摇垂下细碎的流苏,正红色宫装裹着纤瘦的身子。她微垂着眼,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琉璃杯,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江映月。
我的妻。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臣,”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确有一事相求。”
萧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说无妨。”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臣,恳请陛下,将贵妃江氏,赐还给臣。”
死寂。
萧衍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冷掉,凝固,最终化作一片冰封的漠然。
“沈爱卿,”他开口,声音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我盯着他,也盯着他身边终于抬起眼、脸色煞白如纸的江映月
“但江映月,先是臣明媒正娶、结发三年的妻子!陛下,臣在北境浴血厮杀三年,为何归来之日,连自己的妻子都成了陛下的贵妃?!”
“放肆!”萧衍勃然变色,猛地将手中金杯掷于地上!
他站起身,帝王威仪如山倾压:“沈寒川!你出征三年,可知京城发生了何事?可知映月她经历了什么?!”
他一步步走下玉阶,声音一句比一句重:
“你走后的第二年,京中时疫横行。映月不幸染上,高烧七日,太医院都说准备后事了。是朕,命太医正日夜守在她病榻前!是朕,在她最痛苦时,亲自为她拭汗喂药!这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那时,你在哪里?你在北境打仗!”
“她病愈后,身子垮了,娘家势微,无人可靠。是朕将她接入宫中休养!宫中流言蜚语,中伤于她清誉,是朕力排众议,护她周全!这些,你又在哪里?!”
“她感恩于朕悉心照料,朕亦怜她才情品性,这才下旨,纳她入宫,册为贵妃!圣旨昭告天下,你今日方归,便要朕将已册封的贵妃赐还于你?!沈寒川,你将天家颜面,将朕,置于何地?!”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抬起头,看向江映月,眼中是破碎的痛楚:“他说的是真的吗?映月,你告诉我,是真的吗?”
她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避开我的目光,肩头剧烈颤抖,却硬是一言不发。
她的沉默,比萧衍的怒斥更让我绝望。
“看来沈爱卿是执迷不悟了。”萧衍的声音恢复了冰冷
“贵妃,赐酒。”
太监端着托盘上前。夜光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
“贵妃娘娘,,,,赐酒”
尖细的唱礼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反复回荡。
我看着她。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曾盛满星子的眸子里,此刻只有破碎的泪光,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
心死了,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伸出手。指尖冰凉,触碰到温润的杯壁。握紧。
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辛辣无比,像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进空洞的胸腔。
我将空杯放回托盘,再次叩首,声音平静:
“臣,谢贵妃娘娘赏赐。”
二
我没有再回将军府。
皇帝“体恤”,赐我住进澄心园。前朝亲王的别业,景致清幽,也偏僻得像座坟墓。
我称病不朝,每日在园中枯坐。澄心园很大,也很静。冬日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几树老梅开得热闹,香气被冷风一送,甜得发苦。
陈锋端了壶烈酒过来,低声道:“将军,您别憋着。北境的汉子,有火就发,有泪就流。”
我摇摇头:“我只是在想,这三年,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不仅仅是她重病垂危时不在身边。
更是这三年里,京城暗流涌动。她一个失了夫君依靠的将军夫人,是如何独自面对那些风雨、病痛、吃人的流言?
萧衍说她“感恩”,我如今细细想来,那“感恩”之下,恐怕更多的是无奈、是权衡、是绝望之后的妥协。
他是帝王,最懂得如何收拢人心。我的妻子,在我“生死未卜”的情况下,成为他彰显仁德、同时又能牵制武将的一枚棋子,不是顺理成章吗?
而我,远在边疆,像个傻子一样,为他萧家的江山卖命。
多么讽刺。
“将军,”一个清亮又带着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是李青禾。兵部李侍郎的幼女,我离京前指点过她几次骑射。
她今日眼神有些躲闪,绞着斗篷的系带:“将军,我听说了一些事。”
“是关于贵妃娘娘的。”她压低声音
“我阿娘与从前伺候过江姐姐的一个老嬷嬷相熟。她说当年时疫,江姐姐病得极重,陛下亲自守在病榻前后来宫里就有传言,说江姐姐名节有损”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圣旨到时,江姐姐似乎是不愿的。但传旨的公公私下说,这是陛下保全她和她娘家名声的‘唯一办法’。”
李青禾的声音带了哭腔“那嬷嬷还说,江姐姐入宫前一夜,抱着将军您的旧战袍,哭了一整夜”
我僵在原地。
所以,不是简单的“感恩”,而是被逼到了绝路?那道圣旨,不是恩赏,而是勒在她脖颈上的绳索?
“还有”李青禾看了看四周
“我阿娘说,贵妃娘娘入宫后,并不像外人以为的那样受宠。陛下很少去她宫里,昭阳宫很冷清。而且宫里其他娘娘,似乎也不太喜欢她。”
不受宠?冷清?
我猛地想起麟德殿上,她眼底的空洞和疲惫。
如果她是为了活命,为了保全家族,被迫入宫,却又在深宫之中独自承受冷落、排挤
那我当日的质问和逼视,对她而言,岂不是另一种伤害?
“李姑娘,”我的声音沙哑
“这些话,别再对任何人说。”
她用力点头:“将军,我不怕!江姐姐她她心里肯定也是有苦衷的!”
我没再说话,只是转身,面向那一池坚冰。
苦衷。
是啊,谁活着没有苦衷。
可她的苦衷,将我置于何地?将我们之间的一切,又置于何地?
宫宴又至。
我坐在席间,避无可避地看着高台上那抹红色身影。
她依旧坐在萧衍侧,微笑,颔首,姿态完美。直到胡旋舞起,萧衍看得兴起,指着领舞的胡姬对太监吩咐了什么。
一直沉默的江映月,忽然起身。
“陛下。”声音轻柔,却让附近几桌都静了下来。
萧衍转头,挑眉。
“臣妾见胡旋舞虽妙,却过于烈性。”她盈盈下拜
“臣妾新排了《春江花月夜》,清雅怡人,不知可否献与陛下?”
她在众目睽睽下,驳了皇帝的兴致。
萧衍盯着她,良久,忽然笑了:“准。”
她退下更衣。再出来时,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广袖留仙裙,未戴珠翠,只以玉簪绾发。乐起,她翩然起舞。
舞姿沉静幽怨。尤其是舞至“江畔何人初见月”时,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朝我的方向,轻轻一掠。
极快的一眼。
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她在跳给我看。
舞毕,满堂喝彩。萧衍大笑赏赐。她谢恩起身时,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有痛楚,也有微弱却执拗的星火。
宴会散后,复廊下,一个小太监悄悄塞给我一张纸笺。
熟悉的字迹,只有八字:
“西苑梅林,老地方,亥时三刻。”
三
我去了。
西苑梅林深处,八角亭孤零零立着。她在亭中,素色斗篷裹着单薄的身子。
“寒川”声音带着哽咽。
我握紧拳:“贵妃娘娘,深夜于此,不合礼数。”
“别走!”她上前两步,泪水滚落
“你听我说殿上那些话,不是我的真心。陛下拿我父兄前程、拿江家满门性命逼我”
她泣不成声,诉说着那些血淋淋的真相。
时疫来势汹汹,她独守空宅,病得昏沉之际,萧衍突然驾临,亲自监督用药。流言如毒蔓滋生,说她名节已毁。圣旨到时,她跪在祠堂里,看着父亲的牌位她知道,没有选择了。
“我入了宫,昭阳宫比冷宫好不了多少。陛下很少来,他在用这种方式羞辱我,更是在羞辱你”她抬起泪眼
“我不敢联系你怕陛下察觉,会对你下手”
“可你回来了我看到你跪在殿上,求陛下把我还给你我那时心都要碎了寒川,我没有变心,从来没有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她的话,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锁死的囚笼。
我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猛地转身,紧紧抓住她的双肩:“既然心里有我,为何要接那杯酒?!为何要对我说‘放手’?!”
“因为我知道,众目睽睽之下,陛下绝不会答应你!”她哭喊出来
“我若表现出一丝留恋,只会激怒他!那杯酒我是在逼你死心,也是在逼我自己死心啊寒川!我是在保护你”
原来如此。
我的心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将她用力拥入怀中:“对不起映月,是我没用”
我们在寒冷的梅林中紧紧相拥。月光将我们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而,温存短暂。远处传来巡逻的脚步声。
“我要带你走。”我松开她,握紧她的手
“去北境。我一定带你出去!”
她眼中燃起希望:“我等你。无论多久。”
“保重。”
“你也是。”
她消失在梅林深处。我掠向另一个方向,心跳如鼓。
带她走。
四
暗中的准备悄然进行。
我以整顿北境防务为由,频繁与兵部户部交涉,调动资源,联络旧部。她则在宫中安插眼线,传递消息。
然而,变故突生。
朝会日,太监慌报:昭阳宫贵妃见红,有孕月余,恐将不保。
我如坠冰窟。
萧衍猛地起身,脸色铁青,目光如刀扫向我。
“摆驾昭阳宫!”
昭阳宫内,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宫人跪了一地,太医战战兢兢。
萧衍站在外间,背影紧绷。我僵在角落,目光死死盯着帷幔。
良久,太医出来禀报:“娘娘失血过多,胎儿未能保住。”
“因何小产?”萧衍声音平静得可怕。
“娘娘饮食中似有活血化瘀之药,长期服用”
“饮食?”萧衍厉声,“谁负责贵妃饮食?!”
宫人磕头如捣蒜。
这时,帷幔后传来江映月虚弱的声音:“陛下不关她们的事是臣妾自己误食”
自己误食?
我心如刀绞。
萧衍挥手屏退众人。殿内只剩我,他,和帷幔后无声哭泣的她。
“映月,”萧衍声音轻柔,却带着淬毒的寒意
“告诉朕,这孩子,是谁的?”
死寂。
“是陛下的。”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朕的?”萧衍笑了
“可太医说,才一个多月。一月前,朕并未临幸昭阳宫。”他顿了顿,语气骤寒
“还是说,你红杏出墙,怀了野种,如今事情败露,便弄出这场意外,想来个死无对证?!”
“野种”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上。
“萧衍!”我一步踏前,双目赤红
“你住口!”
他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沈爱卿,终于不装了吗?”
“是你”我嘶声道
“是你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萧衍嗤笑
“一个血脉不明的孽种,也配?沈寒川,朕留你,是因北境还需一条狗。朕留她,是觉得还有趣。但你们,不该妄想更多。”
他逼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