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李亨的崛起(一)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五日清晨,马嵬驿。
“啪”的一声——兵器坠地的声音。
李隆基猛然回头见禁军丢下手中兵器,不愿继续前行。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陈玄礼,陈玄礼面容肃穆,未有异样。
片刻后,独眼禁军上前一步,李隆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正色道:“入蜀不容耽搁,速去整队。”
“陛下!”独眼禁军开口道:“军士们不想入蜀。”
李隆基:“为何?”
“蜀地是杨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军官和官吏都是他的人,杨国忠已灭,入蜀无异于自投罗网,怎么能去?独眼禁军的一只独眼盯着李隆基一动不动。
李隆基面不改色,袖口的指节却微微发白,看向迟迟不肯动身的禁军们:“那依众儿郎的意思是想去哪里呢?”
话音未落,禁军队伍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去陇右,我的家就在那里!”
“灵武也是个好地方!”
“我的妻儿老小在长安,索性杀回长安和叛军拼个你死我活!”
李隆基面对着喧闹的士兵,心头一紧,瞥了一眼身旁的韦见素;韦见素不语,又看了一眼儿子韦谔,韦谔点头会意,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朗声道:“诸位且听韦某一言——回长安,要有兵力,否则就是死路一条,但眼下我们兵力薄弱,不如暂且行至扶风,再行商量后续行程。诸位意下如何?”
禁军们闻言面面相觑。独眼禁军与陈玄礼的目光一碰,只见独眼禁军霍然转身对着余下禁军喝道:“出发!”
李隆基默默舒了口气,对着身边的高力士无力道:“扶朕上马。”
日头渐渐大了起来,已是日上三竿,李隆基一行人行至扶风后,却再次停住了脚步——成群的穿着补丁衣服的百姓秩序井然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将前进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李隆基见状哑然道:“此为何意?”
为首的老丈颤巍巍地抬头,擎着文书,凄然道:“陛下的寝宫和祖坟都在长安,如今陛下弃了长安,要往哪里去呢?”
李隆基看着老丈并不表态,老丈接着道:“安禄山将至,我们扶风百姓又该如何自处啊?陛下!”
那老丈情绪显然有些激动,正欲起身上前靠近李隆基的马匹。李隆基本能地扯了扯缰绳,骑马在原地转了一圈。
他沉思片刻方拨转马头,对身后的李亨道:“亨儿,你且留下,安抚百姓,为父先行一步,你且再跟上。”
于是李隆基便对着一众百姓温声道:“各位的意思朕大概知晓,余下之事朕已交由太子,现诸位让出一条路来,容朕速速通行。”
片刻后,扶风百姓不太情愿地挪出一条羊肠小道,李隆基见路通了便头也不回地扬鞭离去,高力士和随行的禁军紧随其后,独留李亨父子和李辅国留在原地。
扶风百姓见李隆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间,失望地叹口气,转而将目光落在李亨身上。
“殿下!”老丈蜡黄的皮紧了紧,微微发红,只听他对着李亨拱手道:“陛下既不肯留,老儿斗胆,请殿下率扶风子弟追讨伐叛贼,收复长安,扶风子弟愿听殿下差遣,必将肝脑涂地。倘若殿下和陛下都去了蜀地,那中原百姓还有什么指望呢?”
老丈叩首不止,他身后的扶风子弟亦叩首不止,汩汩鲜血从他们的额上流出。
李亨见状,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流下的一行清泪,似有动容,抽动鼻翼断断续续道:“诸位…这…本宫做不了主,还需陛下…定夺。”他正欲拨马离开,突然三个人影从马上闪落至地上,拦住了李亨的去路。
李亨定睛一看,竟是他的两个儿子广平王李俶、建宁王李倓和宦官李辅国。
“你们要做什么?”李亨双眉一凝,看着三人。
三人趴在地上齐声道:“殿下今日跟从陛下幸蜀,叛胡必乘虚而入,焚烧连接蜀地和关中的栈道,此举无异弃中原于贼手。人心一散,复合谈何容易,届时就追悔莫及了!眼下唯有召集西北诸军,以及河北的郭子仪、李光弼合兵东讨叛军,克复两京,待社稷为安,再扫除宫禁,迎上皇还西,此孝之大者。何必执恋于区区父子之情呢?”
李亨思索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一挥袍袖:“都起来吧!诸位说得对,本宫不入蜀了。”
待众人起身后,李亨对李俶道:“俶儿,你即刻前去禀告陛下说本宫不随行入蜀了,望陛下谅解。”
李俶应了一声便翻身上马向西奔去,待他追上李隆基的队伍,并将李亨的嘱托禀报李隆基时,李隆基有种怅然若失又颇为感触的复杂情绪,在胸中激荡。他捻须轻叹:“此乃天意!”
随即,他将后军的两千禁军拨给李俶,并对着他们朗声道:“太子仁孝,可担社稷,你们可要悉心辅佐啊!”
李俶带着两千禁军回来后,天色渐晚,李亨迷茫地看向前方——路在何方呢?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建宁王李倓开口道:“父亲,不如我们去朔方如何?”
“朔方!”李亨默默重复了一遍。
见李亨喃喃低语,李倓接着道:“殿下为亲王时,曾遥领朔方节度使,朔方文武官员殿下自是熟悉一二。眼下,跟着哥舒翰守潼关的陇右、河西两镇的军队或死或降,其父兄子弟难免还在河西、陇右,若我们动身去河西、陇右,无异于狼入虎口。相比之下,朔方距离马嵬驿不远,而且军力强盛,眼下叛军可能刚占领长安,烧杀抢掠,攻城略地全然不顾,我们可借此空隙疾驰朔方灵武,以谋平叛大业,方不失为上策。”
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李亨看向众人思索良久后,方坚定道:“好!即刻北上朔方灵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