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老爸住院了,我后背惊出一层白毛汗,急匆匆赶到包头291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在病房里回荡。老爸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的鼻孔微微翕动,手背的淤青十分醒目。我鼻子一酸,老泪奔涌而出。
父亲不喜欢我们哭,我从小就学会了咬紧牙冠,忍住眼泪,绝不让软弱占据上风。
父亲几年前被诊断出主动脉狭窄,肺功能不全,因为年轻时抽烟,他的肺上留下了两块阴影。那阴影一直笼罩在我们的心头,我妈总是让小孙子看着姥爷,不许他抽烟。
老爸躺在病床上,一块醒目的老年斑趴在左侧脸上。不得不说,我妈走了,把老爸的身体也带走了一部分。
只要想起二姐去呼市的事情,他的耳朵就嗡嗡作响,他甚至能想象到老战友们围坐席间,听着二姐声泪俱下控诉时的情景。父亲怪自己没能提前预料到这场闹剧,让事情陷入这般境地。
我和弟弟商量了一下,决定再开一次家庭会议。
周六下午,我们几个孩子聚集在医院的走廊尽头。大姐学过医,"我刚才和医生谈过了,他说爸的心脏承受不了太大的情绪波动。我们才失去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了。"
二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老爸住院后,她噤若寒蝉阿偃旗息鼓不敢再闹了。
我弟顺势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这是所长起草的婚前协议,双方财产独立,医疗费各自承担。老爸的离休费每月1万6,他有权决定怎么使用,干休所的房子在父亲去世后留给苏阿姨住。"
大家知道,干休所的房子隶属公家,不能买卖,不能出租,老干部走后,只有他的遗孀和孩子可以住,但是我们家五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住房,没有经济上拖后腿的,不需要住干休所。
记得刚搬到干休所时,房子都是联排别墅,两层小楼,有个小院子可以种花种菜,但是随着离休老干部越来越多,地少人多不够住,于是,干休所找来建筑公司,计划将二层小楼全部推到重建,改为公寓楼。
我爸很快搬进了新的公寓楼,组织上分配他住在二楼。房子很大,三室二厅,两个卫生间,厨房边上是一个储藏室。
“那咱妈留下的存款呢?”大姐问。
“咱妈留下的存款20万,老爸说在他结婚前都给孩子们分了,一分不留。”弟弟说。
"墓地的事呢?" 我说。
"所长和苏阿姨商量过了,她同意各自和原配合葬。苏阿姨的第一任丈夫有五个孩子,他们会葬在一起。“弟弟补充。
”还有,老爸说他们不急着结婚,明年春天再领证,不办婚礼,只请两个所长和自家人吃个饭。“ 我弟是家里的顶梁柱,他总是很忙,但是弟媳贤惠,家里的事跑前跑后且毫无怨言。
我松了一口气,事情似乎理顺了。
二姐却说:"这么说,你们几个都想清楚了,妈走了还不到一年,你们就同意让老爸再婚了,对得起妈吗?"
空气再次凝固,只有窗外的树叶在沙沙作响。
"老二,你别这么想,老妈去世不应绑架老爸,他不是我们的私有财产!我们应该尊重他的想法。"
大姐说,”老二,你的意愿表达出来就行了,不要继续反对了,万一老爸有个三长两短,谁也担不起啊!”
二姐翻了一个小白眼,不吱声了。
老爸住院后,所长提着水果前来看望,体贴的问:“老首长,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咋想的?你如果希望老苏回来,我就去做做她的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老爸不语,但所长聪明过人,他一眼就看穿了老爸的心思。
“我回去可以,但是最好老二同意了再回,免得见了都不自在。”苏阿姨在电话里说。
“老二这边你放心啊,包在我身上,我见过她几次,性格耿直,刀子嘴豆腐心。”所长说。
苏阿姨低头想,这年头能找到一个踏实靠谱的人,是老天爷厚爱啊!她不舍得就这么放弃了,左思右想,玻璃心碎了一地,三天之后,还是回来了。苏阿姨每次到包头,都是住在大女儿家或者大儿子家,离干休所不太远。
周一晚上,苏阿姨带着羊肉烧麦喝小米粥出现在病房。她的银发梳得整齐有型,穿着一件好看的中式上衣。老爸望着她,眼神变得柔软,像被春风拂过。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苏阿姨用汤匙轻轻搅动保温杯里的小米粥。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我转身离开,听见苏阿姨低声说:"这粥熬得有点稠,我再兑点热水......"
我爸说:”结婚以后啊,我的工资交给你来管。“
说到这里,我想起电视连续剧《我的后半生》,为什么老教授最后孤身一人,只因他万事只想自己,婚姻是一个大写的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样才能站稳,才能走下去。你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