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古风】上阳

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伴生。


昭元三十二年,晋睿帝崩,举国同哀。

承先帝旨意,令太子继位,封端阳府君上阳为镇国长公主,执沧南军符。

1.

上阳接过明黄的圣旨,目光从来没离开过暖室病榻上驾崩的帝王。

接过这道旨,此后上阳便不再是端阳府的上阳,沧南军也不再是韩家的沧南军。

太子刚即位,上阳长公主便幽禁了太后,准备出兵南齐。

“皇姐,父皇丧期未过,现在就出兵攻打南齐会不会…”,少年帝王面露为难,他对面的女人,一身华服,纹饰大气恢弘,眉心一颗细钿衬狭长眉眼,精致的眉眼中,却是一片淡漠。

“陛下不必担心,沧南军骁勇善战,区区一个南齐,不在话下,我相信先帝在天之灵看见陛下攻下南齐,一定会很欣慰的。”

女人端起茶杯轻抿,语气毫不在意。

少年帝王劝说不了,他素来无治国之道,也不是帝王之才,父皇当年立储君,对象也不是他,然而兄长在灵谷去世,这个位置才轮到他来坐。

等登上皇位,国事他无法决断,朝臣也不如何敬重,上头又有一个手段厉害的镇国公主,他就更没有话语权。

长公主决定了的事,他更是改变不了的。

上阳看着茶杯中浮浮沉沉的翠绿茶尖,少年帝王唯唯诺诺,太后党羽遍布朝廷,南齐在边境虎视眈眈,内忧外患,能不能行谁知道呢,她没办法考虑。

接下长公主的担子,接下沧南军的虎符,接下睿帝当年说过的话,走到今天,她必须完成先帝的旨意。

沧南军确实骁勇,短短几月便攻下南齐数座城池,南齐求和,为示友好,特将南齐唯一的公主送往元晋和亲。

南齐唯一的公主,韩靖安的心上人。

沧南军凯旋,陛下往十里亭迎接,与大军一同回朝的,还有南齐的和亲公主如瑟。

一国公主,坐在四面无遮蔽的马车中,任来往人指点,如瑟面色铁青,候着的韩靖安和皇帝,脸色也不如何好。

小皇帝身边候着的年轻左相眼里映出女人红衣猎猎的样子,恍若烟火炸开。

唯一笑着的便是前方一身红色骑装,带着浓郁杀伐气息走来的上阳。

2.

上阳的名字,是先帝取的。

那一年先帝将她从灵谷带出来,说她是端阳府君的幼女,端阳府君夫妻皆死在灵谷,上阳成了他们的遗孤。

韩家素来与端阳府交好,上阳就是这样认识韩靖安的。

少年郎意气风发,划开的剑花极其漂亮,上阳和韩老将军坐在一边,漂亮的女童使劲挥动着胖胖的小肉手,执剑的男儿转头看了她一眼,笑的如同骄阳,只那一眼,此后上阳在他面前,都是笑着的。

韩老将军教韩靖安习武,上阳就在一边笨手笨脚的比划,韩靖安有时候笑话她,但是剑拿不住掉下的时候,他总是接得最快的。

“上阳妹妹小心些,来,我来教你”

如同烈火的少年郎在她身后握着剑和她的手,一招一式地带着她比划。

直到后来,上阳会的越来越多,再也不会拿不住剑,也不会笨拙的鼓着掌。

她开始被皇帝重视,开始领兵。然后不知不觉的,和韩靖安隔得越来越远。

在一旁看韩靖安练剑的,成了一个身姿窈窕,眉目顾盼的姑娘。

那时上阳刚从灵谷回来,受了伤的小兽下意识地想要向信任的人依赖着,她拒绝戚平川的邀请,直奔韩家,却发现对方身边已经没了她的位置。

上阳远远地站着,韩靖安和她粗略地打了招呼,对着一旁坐着的姑娘粲然一笑。

那时,戚平川就站在她身后,等着她转身来,随他回去。

3.

上阳后来才知道,如瑟公主和南齐皇子受邀前来贺睿帝生辰,南齐皇子被韩靖安的剑招吸引,硬是上门要看他舞剑。

一来二去,如瑟公主便与韩靖安熟络起来。

上阳第一次和如瑟公主对话,是在冬天,她刚回来,被睿帝召去谈话,路过御花园,一身红裘的如瑟公主叫住了她,

“你就是韩小将军说过的那个小妹妹吗?”

上阳看着她头上精致华美,流苏飞舞的步摇,硬是藏好眼底几分的羡慕,生硬地应下。

那是她生辰前,韩靖安请她挑选的,原以为是送给她的礼物,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如瑟公主走到她跟前来,温温柔柔地笑着,上下打量着她,上阳那时才从西山猎场出来,一身骑装还来不及换下,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也难怪,你这样粗鲁的女子,也无父母教导,也无好的家世相衬,如何好意思总是缠着他呢。”

她摘下头上的步摇,拿到面前来拨弄:“这种眼光,也只有你有,看看吧,你精挑细选的,本宫不过一句喜欢,他便送给了本宫,你若是有自知之明,便要知晓,你与他隔着天堑,本宫与他,才是最为相配。所以你还是好自为之”。

上阳从来不知如瑟公主知晓她的意图,也从不知,楚楚动人的公主,竟也会咄咄逼人。她一时接不上话来,竟傻站在原地,等那人离去了好久,等到左相府里来人叫她,她才反应过来。

4.

睿帝寿宴过去,如瑟本应离开,但那时南齐与元晋交好,如瑟要留下,皇后竟真的将她留下了。

皇后娘娘是南齐人,如瑟的姑姑,自然希望如瑟留下来,外传皇后有意令如瑟与她的儿子二皇子结亲。

但是如瑟好像不这样想,她在元晋,整日只知道围着韩靖安,韩靖安甚至为陪着她,耽误了练武,被韩老将军好一顿打。

为此,上阳特地上了一趟韩家,韩靖安还跪着,见她来,打趣道:“端阳府君怎么来了,见您一面可真是难啊”,上阳只听出了他的打趣,没看见他的愤恨,还有心思回他:“韩小将军受了罚本君当然要来看看了”。

这些年,端阳府君曲上阳率军打下灵谷,平定南疆一带,威名赫赫。

南疆与灵谷,素来多奇人异术,诡术对上军队,几乎没有哪国能说拿下,偏偏元晋出了位端阳府君,灵谷族人,一手巫蛊平了南疆灵谷。

曲上阳端阳府君的名头传得沸沸扬扬,同为一门而出,被一个女子压在头上,韩靖安心中颇多不忿。

再加上朝堂之上,还有一个戚平川与他对比,虽说他与戚平川齐名,但是对方比起他来,无论武功,还是谋略,都强上太多。硬生生被人压在底下,骄傲的少年郎渐渐变了样子。

他不再说话,上阳也不知晓自己做错了或者说错了什么,只是见他不欲再说,也无意多留。

谁知晓出门时竟遇见如瑟公主,温婉的公主瞥了她一眼,高高的仰着头从她面前过去,上阳临到门口时回头,见室内两人言笑晏晏,韩靖安脸上一改面对她的阴郁,笑的如同当年的少年郎。

5.

春秋轮转,如瑟公主终于要回南齐。

韩靖安想入宫求睿帝下旨赐婚,韩老将军曾与南齐兵刃相见,素来对南齐人不假辞色,怎么可能允准儿孙娶南齐人,当下就严惩了韩靖安。

就在当天晚上,韩老将军西去了。死于巫术。

世所皆知,端阳府君善巫术,以此平灵谷定南疆。

坊间又有谣言,传端阳府君倾慕韩少将军,但韩老将军准备向圣上求旨赐婚,端阳府君以巫术杀韩老将军,此后韩家守孝三年,自然无法娶妻。

甚至连韩老将军的家仆都告知,老爷已经准备觐见陛下了。

上阳一夜之间,成为众矢之的。

韩靖安带着剑闯进端阳府,若非左相戚平川拦下,端阳府都得让他掀开了。

“曲上阳,过往种种,且当我韩靖安看错了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此后再见,你我再无情分可言”,男子眼中带血,直勾勾地盯着她,恨意直刺入上阳的心。

上阳嘴唇蠕动,想说些什么,她还是忍下了,什么都没说。

该如何说?不是她,她已经说厌了。

倒是一旁拦着的年轻左相开了口:“韩小将军为何不想想,上阳自幼便与你一同长大,受老将军的教诲,承韩家的恩情,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外人一句句谣言,竟真的能抵过上阳的解释吗”。

韩靖安不信。

“好,你说不是她,那左相大人倒是告诉我,这元晋中除了她,还有谁能制巫蛊?”

当年为了隐瞒上阳的身份,皇帝早已昭告天下,端阳府君夫人是灵谷族人,作为她的血脉的上阳,也是为数不多的,能操控巫蛊的人。

即使皇帝下旨平息,证明韩老将军确不是端阳府君所杀,即使世人皆信,韩靖安依然恨她入骨。

没了韩老将军的韩家,再也不是以前的韩家了。

如瑟回了南齐,后来睿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皇后开始干政。南齐的势力开始渗入朝堂。

上阳此后,便再没笑过。

5.

上阳带着南齐的公主回来,幽禁在坤元宫的太后得到消息,稳也稳不住了,赶紧派人向长公主府递了消息。

上阳拒绝了庆功宴,太后消息传过来时,戚平川正给她倒酒,上阳粗略的看了一眼帖子,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太后递帖子给你做什么?要见如瑟还是要你放如瑟?”

上阳单手倚着头,嗤笑一声:“她要我撤幽禁,放如瑟。说什么如瑟是两国交好的证明,要我礼遇”,上阳放下手来饮了杯酒,“还真以为我像先帝那样,会受制于她?以为到现在,南齐还能给元晋什么威胁吗”。

戚平川看着她一杯杯酒下肚,按住她端酒的手:“少喝几杯”,上阳看着他,温文尔雅的男人皱着眉,眼中都是担忧,她甩开他的手,“高兴的时候,就得喝酒才够尽兴”。

俊美的男人想着,你这可并不像高兴啊。

南齐要和亲,派来了如瑟,可是戚平川和上阳都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就好像当年的张太后一样。

6.

她和戚平川简单交谈了几句,就去天牢见了如瑟。

高高在上的公主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是一如既往的端庄,看见她来,也不过不屑一笑,“曲上阳,这就是你元晋对待和亲公主的礼数?”

上阳没理她,只淡淡地向她伸手,“拿出来”,如瑟眼神闪烁,淬了毒一般盯着她的手,

“本宫不明白上阳长公主要什么,本宫是南齐派来的和亲公主,希望上阳长公主记着两国的约定,对待和亲公主是何礼数,不用本宫教你吧?”

上阳看着她略显狰狞的面孔,突然笑了,“如瑟公主,其实我很不明白,世人都说,韩靖安和戚平川并为世间双君子,你怎么就偏生看中了韩靖安,没看中戚平川呢?”

戚平川听闻上阳来了天牢,担心她被如瑟恶语相向,赶紧赶来,刚到门口,还没来不及让人禀报,正欲进去,手还放在门上,却猝不及防听见上阳不着调的声音。

跟着他的小随从平安一听这话,再看相爷的神色,压低声音:“相爷,长公主这是玩笑话呢,您别放在心上,我们先进去…”,没说完便要推门,戚平川拦下他,

“你们先退下,这种事情,少牵扯进来”,平安面露难色,戚平川皱着眉头瞥他一眼,平安这才无可奈何地退下。

戚平川透过一扇门听着她的话,他和上阳何其熟悉,是不是玩笑话,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上阳应该是希望,如瑟选中的人,是他吧。

只是,他没有沧南军的后盾,也没有韩家那样显赫的身份,如瑟看不上他的,南齐也不会在意他。

一扇门里面,如瑟听见韩靖安的名字,笑的凄厉而猖狂:“上阳公主再能干又如何,你看看,韩靖安还是视你为杀父仇人,被最爱的人恨之入骨的滋味如何啊”,她笑的肆意,仿佛上阳被踩在脚下一般。

上阳听着她的话,没有表情地从身后抽出一根鞭子来,看着如瑟,没什么起伏地道:“我也不是什么君子,不懂怜香惜玉,没爹娘教导,不知道礼数,如瑟公主现在把东西给我,尚能少受点罪”。

如瑟素来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之身,南齐只她一个公主,皇帝宠爱她,元晋皇后势大,她作为侄女,没人敢给她受委屈。

这还是鲜少的,有人对她动手。

上阳确实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下手带着狠劲,那么多年的委屈,被误解的心酸,一鞭鞭打下来,戚平川听着鞭子抽在人身上,满眼都是那个挥舞着鞭子的红衣女人。

如瑟还算有骨气,皮开肉绽了,雪白的皮肤上满是鞭痕,渗出的血染红了衣裳,就算这样也不肯交出她要的东西。

上阳停下来,也不打了,只问了一句:“真的不说吗”,如瑟嘴角带血,眼神凄厉,上阳半蹲下来,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说罢拿出匕首,割开自己的掌心,捏住女人的下颌,强迫她吞咽下掌心流出的血。

戚平川从他割开手心之时便稳不住了,急忙冲出去,“上阳住手!”

女人连头都没有偏,只催动着血液流出,戚平川过来一把将她拉起来,看着她无所谓的表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上阳看着地上如瑟痛不欲生的神色,“劝过你,灵谷族人的血遇巫蛊成毒,既然你这么想要,那就带着它去死好了”。

7.

她不再看地上的如瑟,拉过戚平川便要离开,走到门口却遇见了韩靖安。

这小小的天牢,今日还真是热闹。

对方透过两人看见地上的如瑟,不置一词,上阳也不想再与他说什么,越过他要离开,对方突然出手,戚平川还没来得及拦。

“啪!”

上阳头偏到一边,左脸上瞬间就红了一片,戚平川从她身后上前来,一脚将行凶者踹出去好远。

韩靖安捂着胸口站起来,“曲上阳,你真是蛇蝎心肠,这是准备杀人诛心吗?啊?杀了我爹,还要折磨我所爱之人”,

戚平川最看不惯他一副自诩正确的样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敢说,到底是谁杀人诛心。

正欲上前找补一脚,衣袖却被人拉住,身后女人被一耳光打偏了头,头发凌乱的落下遮住了脸,戚平川能看见她嘴角的血迹。

“上阳…”

“走吧”

上阳扯着他离开,再没有回过头看天牢一眼。

灵谷族人血遇巫蛊成剧毒,一晚上而已,如瑟若真有巫蛊,死是一定的。但是很遗憾,她没有。

戚平川给上阳上药时,女人坐在床侧,抬头看他,眼中的泪水还没流出来,戚平川俯身将它亲吻干净,上阳一时忘记了自己该说的话,只能听见素来温润清雅的男人在她耳边的声音。

“此后只要有我在,便不会让任何人再伤你,上阳,你要好起来,哪怕只是为了元晋,为了我”

“戚平川,你心悦我”

上阳没看他,也不是在问。

“对,我心悦你”

8.

如瑟没死,巫蛊不在她身上。上阳知晓太后的心思,只要南齐还在一天,太后就不会死心。

她刚回京,还没留一天,便连夜赶赴边疆。

上阳从来就是这样,对于无法面对的事情,一直都只会逃避。

如瑟还被扣留在京城,韩靖安要带她出天牢,戚平川一己之力将他二人都留了下来,即使太后施压,也不见他松口半分。

乾元宫外已经被沧南军近卫包围,御林军守在御书房外,朝廷人人自危。

御书房中,小皇帝看着面前饮茶的男子,“皇兄,这,我们真的要灭掉南齐吗?”

戚平川看着小皇帝,他自幼被保护得很好,太后虽想养废他,但却也护住了他的一些天真,和他终究是不同的。

“南齐一日不灭,始终都是元晋的心头大患”

小皇帝低下头去,闷声道:“那是不是,母后也要死?”

“你这句母后叫的是谁?”戚平川将茶杯放下,冷声问他。

“我知道的皇兄,她害死母后,害死父皇,但是这些年她从未苛刻我,许是你们都有恨她的理由,但是我却不能”

“可是昌宁,就算只是完成父皇的旨意,她也一定不能活”

戚平川理解,但是无法接受,他与小皇帝皆是惠元皇后所生,惠元皇后生下昌宁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他在灵谷行宫遇袭,父皇来时,他早已是强弩之末,随行的端阳君夫妇离世。

就是这时候,他在灵谷行宫遇见的上阳,孤身一人的女婴,身负罕有的灵谷族血脉,成了他父皇最重要的棋子。

从灵谷出来,再也没有大皇子,也没有端阳府君,只有一个侥幸活下来的遗孤。

父皇被皇后下药,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皇后势力渐渐强大,南齐也开始放肆,但是沧南军在,韩家在,她的目的便达不到,更何况日后上阳成长起来,必然会成为她的心腹之患。

所以这个时候,如瑟出现了,彻底打破了韩靖安和上阳的关系,韩老将军的去世,也注定了韩家不会再对太后造成威胁。

9.

南齐节节败退,沧南军一路攻进南庭,南齐君主自缢。

沧南军班师回朝的那天,太后派人来请上阳,戚平川还没来得及和她说上几句话,上阳便匆忙避开他前往乾元宫。

昔日斗败了惠元皇后,又以一己之力不声不响将南齐的势力渗入进来,这个女人有着辉煌的一生,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党羽被废,南齐势力被拔根带起,她脸上依然不见颓废,倒是光鲜亮丽地迎接她。

上阳看着她,张太后也微笑地望过来,若是不去看她握紧的手,倒真像是个和善人。

“太后娘娘所请,敢问有何事?”

“哀家听闻上阳公主凯旋,公主不愧是先帝钦点,手段凌厉倒真有先帝年轻时的样子,哀家敬公主一杯,以表公主为元晋尽心尽力之谊”

一旁伺候的太监端着酒樽过来,上阳不欲再做这些表面功夫,直接拔剑出来,端着酒的太监止不住地手抖。

上阳看着太后伪善地面目凝住,开始变得阴沉,上阳将剑指向她。

“张太后,多的话我们就不扯了,这些表面东西,也没意思,不如直接点。东西拿出来。”

太后倒还算稳得住,将酒樽往桌上一放,张口便是一声大胆。

“哀家是先帝亲封的太后,你不过一个公主,就算立下军功,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对哀家动手!”

上阳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一道清润的声音便替她答了。

“本相给的,太后有意见,大可以来找本相理论。”

戚平川带着沧南军近卫进来,后面还跟着小皇帝。

10.

“陛下,陛下你看看,这就是你的臣子?蔑视皇权,连我这个太后都不放在眼里。”

小皇帝跟在戚平川的身后,低着头不置一词。皇兄答应过,不会让母后受太多苦。

对方站在上阳身后,视线牢牢盯着面前瘦削的女人,她刚从战场回来,脸色都是苍白的,还坚持站在这里,完成所谓的先帝遗愿。

“你们什么意思?你们想做什么!”

上阳实在受不了她的聒噪,也不愿再陪她继续演这场戏,她才下战场,眼下已经有些站不住了,反手将剑立在地上,勉强支撑着。

“太后娘娘演够了吗?没演够还有机会,沧南军已经去天牢提人了,给你黄泉路上找个伴,也算我有心了。”

说完她也不顾太后的眼刀,给手下人一个眼神,后面跟着的近卫上前禁锢住太后,随后一群人进来乾元宫翻找。

上阳也没说谎,如瑟不一会便被带了过来,随着一起的还有韩靖安。

如瑟被丢在地上,韩靖安皱着眉头被拦在外面,“曲上阳你又要做什么!”

上阳转头看他,嘴角扯出一抹嗤笑,过往的少年郎也不知怎么了,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一点也不像韩家人。

韩家人从来都是明辨是非,骁勇善战的好儿郎。

上阳察觉到身后人灼灼的目光,不敢看他,转过头去,也不再说话。

乾元宫外跪着越来越多的大臣,沧南军一家家地搜,将所有大臣带来乾元宫外,所有与南齐有勾结的,当众斩首,太后亲眼看着自己的党羽被拔干净。

等到手下人将玉玺和玉盒呈上来,上阳这才有了动作。

那玉盒中,便是一只蛊虫。灵谷的阴阳转生蛊中,害死了韩老将军的阳蛊。

上阳从怀中拿出明黄的圣旨,当着一众大臣的面,不顾地上被按着的太后,开始念先皇的旨意。

“朕半生勤德,唯余生受人蒙蔽,受制于人,陷元晋皇权于外戚之手,今临行将就木之时,拟此旨意,令惠元皇后之子,前太子戚平川继位,端阳君上阳为镇国长公主,惩治奸人,护元晋皇权。”

“皇后张氏,昭元十八年立,天命不佑,祸乱朝纲,连同他国,乱国之根基,而今赐毒酒一杯,自行了断,念多年恩情,特予以全尸,葬南齐皇陵。钦此。”

先帝还是不忍心,好歹也要以南齐公主的身份厚葬她。

11.

上阳硬逼着太后喝下毒酒,此后她答应先皇的,除元晋之忧,收阴阳转生蛊,已然完成。

从她被带回来开始,布局十多年,用上了整个沧南军,总算彻底解决了。

小皇帝禅了位,戚平川的身份总算为人所知。过往种种,也浮出水面。

昔日太后害死惠元皇后,又在行宫中刺杀大皇子,引起先帝警惕。

自前朝战乱后,南齐便与元晋交好,到了睿帝一代,更是和亲以示友好,没想到南齐还是不肯死心。

只是睿帝那时已经被张太后种下毒素,若同南齐开战,体内毒发,皇位空缺,元晋必然大乱,只得忍下。

帝王怕也是动过真情的,否则,一个他国的公主,如何也坐不上皇后的位子。

然而惠元皇后病危,必须前往灵谷寻找灵药救命,阴差阳错却找到了阴阳转生蛊。

阴阳转生蛊一脉两蛊,一阴一阳,采阳补阴,即凡中阳蛊而死者,其寿命及记忆全数转入阴蛊中。这也就是为什么上阳明明不过如此年纪,却能攻下南齐。

因为她不仅仅是上阳,她还拥有着韩老将军的记忆。

也因此,自然知道,谁害的他,为何害他。

韩靖安当年要他求一道赐婚旨意,韩老将军何其聪明,自然知晓如瑟的目的,准备进宫面圣时却半路遇见如瑟公主的埋伏,如此遇害。

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

12.

戚平川登基之时,上阳没去,待在端阳君府里。下人进来说,韩小将军求见。

“让他回去吧,不见,日后若有人来,也一样,一概不见”

上阳的声音从室内传出来。

韩靖安想见她,无非也就是为当年的误会道歉,或者为她救了韩老将军致谢这些都能猜到的,无需再见了。

她生于灵谷,不知父母,生而有阴蛊,也算阴差阳错。

韩老将军待她极好,怜她幼年孤独,将她养在府中。

阴阳转生蛊害死了人,当年戚平川她能拿半生寿命去救,如今对待视她如己出的韩老将军,自然也能。

打发了韩靖安,原想着在端阳府里躲个清静,没想到刚刚登基的人,放着那么多的政务不处理,带着沧南军闯进了她的端阳府。

戚平川进来时,上阳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外面一阵吵闹令她蹙了眉,随后一袭明黄的身影朝她走过来,脸上依然如同当年般温和。

已经明确说过没可能,戚平川却不放弃,她如今能活多久,又何必将大好的年华浪费在她身上,有的人听不进去的。

上阳迷迷糊糊的醒过来,青丝不知几时化作的白发披在身后,见他来也不起身行礼,反而不着调的问他:“相爷好闲呐,刚刚升了官,就没有事情要处理吗,还有这个闲工夫来看望我?”

她只睁开一只眼看他,脸上带着笑,不再是往日死气沉沉的样子。

戚平川清楚,当年在灵谷拿阴蛊救他,已然是要了她半条命,而今又将韩老将军救回来,怕是时日无多了。就算他忽略这个事实,忽略女人雪白的长发,却在见到她一如当年的笑容时泛了泪光。

知晓她不爱看这些,硬是忍下来同她讲剩下的事情。

韩将军继续带领沧南军,韩靖安被罚守韩家族祠,此后不得老将军命令,不得出来半步。元晋军队已经护送张太后遗体回了南齐。南齐那边的交接,还和相邻的商丘共同分割…

“我还心悦你”

洋洋洒洒讲了那么多,最后温和的男人说出了最想说的话。

上阳装作没听到的样子,闭着眼睛没应。

“上阳,我心悦你”,温润的帝王半蹲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从灵谷出来我就发誓要一辈子对你好,我每次看你从战场回来,意气风发的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印在了心里,上阳,我心悦你。”

他说了三次,上阳闭着眼睛,依然没回答,她任由男人将她揽进怀里。

13.

阳蛊死后可再生,可阴蛊死了,再也无法再生了。

戚平川将她葬在皇陵,百年之后,同归一室。

小皇帝娶了妻,生了子,送来给戚平川养。

小家伙和他母后一样,性子燥得很,安稳不下来,有时候看着画上的女人还会稚气地问他,

“父皇,为什么母后的头发是白色的呀?”

也不知道她在那边看见了,会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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