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第一回便描述了刘备、关羽、张飞桃园三结义的情景:“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在中国古典名著以及当代一些武侠小说中,时常有这种情节:兄弟结拜。这种习俗在文学作品中表现得非常频繁,但现实中似乎已经看不到了。那么古代这种“结拜”习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首先要肯定的是,“结拜”这种习俗确实是存在的,并非是文学作品中的杜撰,而且这种习俗非常古老。不过和大家印象中有些不一样:大部分人的印象中,这完全是下层民间江湖风俗,但实际上,这种习俗是由朝廷庙堂而衍生出来的。这其实从“拜把子”的仪式就能看出来。大家印象中的“拜把子”仪式都有啥呢?歃血、拜天、烧香……这些习俗是不是和某种习俗很像?就是古代的国家结盟仪式,所谓“歃血为盟”,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这种盟约的本质都是一种“对血缘关系的延伸”。
古代农业社会一旦发展到一定程度,便会形成一个个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势力集团,“血缘”是划分关系亲疏的最重要依据,这是人类本能。于是,在出现了成熟分封制的周朝,其最初相当大一部分分封国都是分给自己的同宗,这些同族构成“姬姓天下”的强大构架,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血缘关系自然会渐渐疏远,而且会有新附庸的“非姬姓人员”,对于这些人来说,必须通过一些仪式加强联系,最典型的仪式就是“歃血”,这象征着将血液交融,意思是 “非血亲关系血亲化”,结成“义血缘”,即“虚拟血缘”。
这种仪式通常是以国君代表国家完成的,所以原本这种代表国家结盟之间的政治仪式渐渐个人化了,国家之间是结盟,个人之间就变成“结干亲”,即“金兰之交”。“金兰”一词选自《易经·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干亲”除了认兄弟的,还有认父子的,至于这“干亲”是不是一定靠谱,也不一定,毕竟亲兄弟甚至亲父子都能反目更何况是“干亲”,“结干亲”最失败的是董卓了,“卓自以遇人无礼,恐人谋己,行止常以布自卫。然卓性刚而褊,忿不思难,尝小失意,拔手戟掷布。布拳捷避之。先是,司徒王允以布州里壮健,厚接纳之。后布诣允,陈卓几见杀状。时允与仆射士孙瑞密谋诛卓,是以告布使为内应。布曰:‘奈如父子何!’允曰:‘君自姓吕,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布遂许之,手刃刺卓。”“肃以戟刺之,卓衷甲不入,伤臂墯车,顾大呼曰:‘吕布何在?’布曰:‘有诏讨贼臣。’卓大骂曰:‘庸狗敢如是邪!’布应声持矛刺卓,趣兵斩之。”

目前的文献表明,“个人结拜”习俗的出现不晚于汉代,到南北朝末年,结拜成为中国社会中相当盛行的风俗,隋唐时期,沿袭魏晋南北朝风气,有异姓结义之俗,且结义时必焚香火。而且不光男性可以结拜,女性也可以结拜,唐人崔令钦在《教坊记》中就曾这样记载:“坊中诸女气类相似,约为香火之兄弟。”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个人结拜”几乎完全取代了“国家结盟”,至于原因相当简单,秦朝之前中国是分封制,各个诸侯国还需要“合纵连横”;秦朝之后中国是大一统王朝,政治权利高度统一,这种环境下,丧失了结盟了环境,至于周边部族,谁有资格和中原皇帝称兄道弟?当然,特殊情况下会出现例外,比如宋辽之间结下“澶渊之盟”。于是,“结拜”习俗也由庙堂退到了江湖。
到了市民文化高度发达的明朝,结盟的习俗也渐渐正规化,明朝,“结拜”一般需要有书面契约(俗称“金兰谱”),还要拜关公、喝鸡血等,通过严肃的仪式来体现出“结拜”的正式性。
那么,个人结拜的原因是什么呢?
小说中通常的表述是“意气相投”,这个因素不能说没有,不过从社会结构分析,这种结盟实际是一种“伦理关系的补充”而不是私人的一时冲动,中国古代基本经济体制是“小农经济”、基本政治制度是“大一统封建皇权制”、通行的意识形态标准是“儒家宗法制度”。这种制度下,基本的联系在于血缘,其次是婚姻,至于非血缘人之间的联系呢?宗法伦理的构建很弱,但是一旦出现什么社会变动,底层如果要团结起来构建命运共同体时,自然需要其它仪式补充,于是就出现了这种“结干亲”的行为。
结拜仪式是有相当严肃性的一种仪式,这等于是向整个社会宣布“自己的另一重社会属性”,在当时的中国社会中,“义缘”关系已经被广泛承认的,一旦背叛,那将被全体社会视为“背信弃义”之人。

那中国古代结拜的都是哪些人呢?“结拜风俗”最盛行的其实并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农民的社会关系相当简单,且绝大多数都靠宗族维系,不需要额外加强;当然更不可能是朝廷官员,这些人唯恐背上一个“结党”的名声,怎么还敢结拜,嫌弃皇帝的刀子不够硬?乱认义子的蓝玉后来啥下场?他们之间沟通关系是有其它方式的;最盛行“结拜”风俗的是一些“社会人”,比如一些商人,出于利益需要,一些长期合作的伙伴就会结拜成兄弟,以增进双方关系,明清时期中国全国市场渐渐成型,商帮开始出现,很多商人联合自强,往往就会进行结拜。
岸本美绪在《明清交替与江南社会:17世纪中国的秩序问题》里谈道:“在安定的乡村秩序解体过程中,被排挤出来的孤立无援的个人为了在竞争社会里生存下去,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构建新的客观性的整体秩序,而是必须结成基于血缘一体感的人际关系”。
那么,朝廷对这所谓的“义缘”是什么态度呢?答案不用说:反感。中国封建社会的政治制度源于秦朝,秦朝政治制度成型于商鞅变法,而《商君书》中最经典的一句便是“民弱国强,民强国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对于社会上的组织结构,朝廷是有天然的敏感性的。在专制巅峰,又有满汉矛盾的清朝,官方甚至明令禁止结拜,顺治年间,朝廷明确规定:“凡歃血盟誓、焚表结拜弟兄者,著即正法。”但是能完全禁止住吗?当然不能,不是说不想,而是朝廷能力有限管不过来,封建时代的国家机器根本没有能力管理那么细,一般老百姓就是结拜了,官府也不至于深究,地方官谁也不想给自己找事。

不过,这使得结拜更加隐秘化了,于是“结拜”渐渐有形成“结社”的趋势,清末民国时局动荡,江湖绿林四起,很多都有“结拜”的影子。民国时期的结拜非常盛行,最著名是就是奉系缔造者张作霖与汤玉麟等豪杰的结拜,甚至蒋介石都和冯玉祥交换过金兰谱。当时的很多商家大肆印刷销售金兰谱,很多都流传到现在。
不过,这个时候的“结拜”意义事实上已经有一些淡化,对于大部分结拜的人,尤其是上层来说,感情因素、意气相投等基本不存在了,通常都是纯粹的利益联合。
即便如此,结拜习俗对于中国人的影响还是深刻的,因为其背后所反映出的实际上正是中国人的集体主义精神,“桃园结义”作为中国古典文学中最浪漫的情节之所以流芳百世,正是中国人对其体现出的社会底层肝胆相照,团结互助,生死与共,为共同的宏大理想所奋斗的高贵品质的深刻认同。时至今日,中国的很多孩童仍然会在游戏时模仿文学作品中进行“结拜”,尽管只是稚子之间的戏谑,但却也体现出一种对“义”的尊崇,即便是在孩童心中,“义”也是很酷,很阳刚的一种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