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是陆地上的语言
我学不会
我在水里待得太久了
久到忘记了如何站立
如何在白纸上
用黑色的墨水解开那些
缠绕如海藻的方程式
所以我画一头鲸
它替我跃出水面
替我呼吸
替我把那些不会做的题
全部喷成水柱
洒回大海
收卷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林听还有三道大题没做完。
不,严格来说,是三道大题的第一小问都没做完。她盯着试卷最后一页那片刺眼的空白,感觉那片空白也在盯着她。白色的答题区像一片被晒干的盐碱地,她的笔尖在上面戳了几个来回,只留下几个孤零零的公式——还是不确定用没用对的那种。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了。从第一排往后收,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老师,收卷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漠然的表情——那是阅卷无数之后练就的、对所有试卷一视同仁的漠然。她的手指捏着试卷边缘,一张一张地抽走,像是在收一叠无关紧要的草稿纸。
林听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看着自己的答题卡被老师的手指捏住边缘,轻轻一抽,便从桌面上滑走了。那张她花了一个半小时在上面写写画画的纸,那张印着密密麻麻数字和符号的纸,那张承载着她所有徒劳的、断断续续的、忽明忽暗的挣扎的纸,就这样离开了她。
还有大概一分半钟。她看着自己写在答题卡上的那些数字和符号,它们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倒的秧苗。第十六题,她写了一个“解”字,然后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的另一端是一个她也不确定对不对的答案。第十七题,她写到第三步卡住了,在草稿纸上算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不一样。第十八题,她只来得及写完“解:(1)”,然后时间就到了。
前面第二排的一个男生正在疯狂地涂答题卡。涂得太用力了,2B铅笔的笔芯断了一截,滚到地上,被路过的监考老师一脚踩碎。那个男生愣了一秒,然后从笔袋里掏出第二支铅笔继续涂。他的手在抖——铅笔在答题卡上划出的痕迹像地震记录仪上的线条。林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最后三排,把试卷传上来。”
林听把试卷递给前面的人。她的手指碰到纸张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不是“考得好”的那种轻松,是“结束了”的那种轻松。像一个跑完马拉松的人倒在终点线上,成绩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用再跑了。
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头顶那几根灯管从早上开考就一直在响,低频的噪音像一只看不见的虫子钻进脑袋里,在颅骨内侧来回爬动。此刻灯管突然闪了一下,发出“滋啦”一声,像某种短暂的抽搐。教室后排有几个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继续收拾东西。
吊扇在转。六月头顶的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是白的,吊扇的叶片也是白的,在旋转中搅出一圈模糊的白色光晕。热风从吊扇中心往下灌,带着粉笔灰和陈年汗渍的味道,混着窗外那股怎么也挡不住的蝉鸣声,填满了整个教室。
窗外的蝉大概是从考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开始叫的。起初只有零星几声,像是散兵游勇在试探火力。后来就压不住了,一浪高过一浪,像有人往它们中间扔了一颗炸弹,炸出了整片树林的共鸣。叫声大得像是在开一场摇滚演唱会。监考老师关窗户也没用——蝉声穿透玻璃,穿透墙壁,穿透试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一直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听想,如果蝉会做数学题,它们大概也做不出来。一只在泥土里待了十七年的虫子,从出生到死亡都在泥土里,看不见太阳,听不见风声,闻不到花香,只知道泥土的温度和黑暗中潮湿的气味——你让它计算解析几何中椭圆与双曲线的交点坐标,它大概也会在草稿纸上画一头鲸。
她摊开草稿纸。
那张草稿纸已经被她用掉了一大半。正面是各种列了一半的算式和画了一半的辅助线,有些地方被她反复涂改,纸面都快被橡皮擦破了。反面是几个随手写下的英语单词——“resilience”“persevere”“survive”——和一句诗。那是她写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来的一句诗,跟数学完全无关,跟高考也完全无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诗,也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只知道它忽然出现在脑子里,如果不写下来,就会像一颗石子卡在鞋子里,让她每一步都不舒服。
“我们终将在废墟上重新学会唱歌。”
现在还剩右下角一小块空白。
那块空白很小,大概三指宽,两指高。像一扇刚够一只猫钻过去的窗户。她拿起笔。铅笔是2B的,笔尖已经在刚才的计算中被磨得圆钝了。她低头,在那块空白上画了一头鲸。
铅笔尖在草稿纸上滑动。她先画了一条弧线——鲸鱼的背脊,宽阔而圆润,像一个浮出水面的岛屿。然后是尾巴,巨大的尾鳍向两侧展开,正在向下拍打,激起看不见的浪花。她画得很慢,很仔细,跟刚才做数学题时的慌乱完全不同。那些不会做的题目、算错的答案、空白的答题区——它们还在那里,但它们已经不在她的手指上了。她的手指现在只属于那支铅笔和那头鲸。
她给鲸鱼画上了眼睛——小小的,但很有神,像是在笑。然后她在鲸鱼的头顶画了一道水柱,水柱向上喷涌,散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她不想再看一眼的数学公式。她把三角函数变成水珠,把数列变成水珠,把那个怎么算都算不出来的椭圆离心率变成最后一颗最小的水珠——它悬在水柱的最高点,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落回海里,又像是随时会飞向天空。
监考老师走过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老师,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还带着几颗没褪尽的青春痘,大概是刚毕业没几年的新老师。他走到林听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大概是想说“草稿纸要上交的”,或者“考试期间不要画画”。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他推了推眼镜,继续往前走,去收前排的试卷了。
林听在那头鲸旁边写了两个字:“走了。”
写完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二那年夏天,她第一次去海洋馆,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面看一头鲸从头顶游过。那头鲸很大,比整间教室还大,在水里慢悠悠地转着圈,像一朵移动的云。它不着急,不焦虑,不担心自己游得够不够快。它只是游着,呼吸着,活着。
她想起苏航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我们这样活着到底是给谁看的”。想起陈晨在跑道上摔倒时的眼神。想起刘念在天台上握着那块旧橡皮的手。想起张扬在车棚里修车时的背影。想起母亲在厨房里煎蛋时的侧脸。想起自己第一次按下录音键的那个下午——她把录音笔贴着窗台放,录下了雨声,然后回放给自己听。她以为自己录的是雨声,后来才发现,她录的是安静——那种只有在雨声里才能找到的、属于她自己的安静。
这些事和数学考试没有任何关系。它们不在同一张试卷上,不在同一个坐标系里,不在任何一个能用公式描述的世界中。但它们在她的身体里。在这个被日光灯照得惨白、被蝉鸣吵得发昏、被数学题碾压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教室里,她的身体里还装着这些东西。谁也没有办法把它们拿走。
她放下笔,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笔袋里。折的时候她把那头鲸折在外面,让它面朝笔袋的拉链——像是怕它在里面闷着。
监考老师走回来。他看了一眼林听已经收好的笔袋,又看了一眼她桌面上的试卷和答题卡,确认一切无误。他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场了。
林听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考完数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核对着什么。一个男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像是在给自己降温。两个女生蹲在楼梯拐角,头凑在一起,其中一个在翻看草稿纸上的答案,另一个的表情随着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凝重。还有几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门口,开着水龙头往脸上泼水。
“怎么样?”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
林听转过头。是隔壁班的女生,叫什么来着——周思涵。就是之前在画室里用红色马克笔在刘念画上打叉的那个女生。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准考证和笔袋,脸上的表情复杂而微妙。她显然考得不怎么样——眼眶微红,嘴唇紧抿,说话的时候嗓子哑哑的,大概是哭过了。
“难。”林听说。只有一个字。
“你也没做完?”周思涵问。
“三道大题没做。”
周思涵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另一种复杂——像是某种防线忽然松动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但最后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林听想说点什么。她想起一个月前在那间画室里,这个女生站在刘念的画前,手里拿着画笔,用那种从容的、高高在上的语气说着“我不懂画画但我懂规矩”的话。那时候林听恨过她。或者说,差点恨过她。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和发抖的手指,那股恨意像冰块一样在六月的高温里迅速化掉了。
“英语才是拿分的大头,”林听忽然说,“我听力不错,需要的话可以给你传点技巧。”
周思涵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好看,嘴角在颤,眼睛里还有没擦干的东西。但它真实。比她在画室里的任何一个标准笑容都真实。
“好。”她说。
林听没有去找她。她继续往前走。经过走廊中间的公告栏时,她注意到有人在那张已经褪色的“高考倒计时”海报下面用便利贴贴了一行字。不知道是谁贴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贴的。她的目光扫过那行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
“数学不会没关系,我们会的还有很多。”
她站了一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是风在湖面上吹出的涟漪。她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家长们撑着遮阳伞,手里拿着扇子、冰水、切好的水果盒,踮着脚尖往考场里面张望。人群被保安拦在警戒线外,那些伸长的脖子、那些焦急的目光、那些此起彼伏的“出来了出来了”——像某种盛大而荒诞的表演,每个人都是演员,每个人也都是观众。
林听在人群中寻找母亲。
妈妈站在校门口右侧那棵梧桐树下。那把褪色的蓝格子伞撑开着,伞柄上缠着一圈胶带——那是去年台风天被风吹断后修好的,一直没换新的。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是衣柜里那件最体面的,只有开家长会才舍得穿。领口有些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那是林听小学时用的杯子,后来妈妈一直用来给她送汤。
“数学难吗?”妈妈把伞举到她头顶。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震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难。”
“做出来多少?”
“大概,一大半吧。后面三道大题基本没碰。”
林听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那些话——“怎么又没做完”“是不是又粗心了”“你平时练得太少了”。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回应:低着头,不说话,等妈妈说完。或者回一句“我也没办法”,然后两个人一路沉默着走回家。她准备好了。她的肌肉已经提前绷紧了,肩膀微微耸起,像是要挡住什么看不见的箭。
但妈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保温杯拧开,把绿豆汤倒进杯盖里,递给女儿。绿豆汤是冰的,杯盖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那是早上六点起来熬的——林听出门前看到厨房垃圾桶里有一袋用过的绿豆壳,知道妈妈一定在她起床之前就起来了。
“渴了吧?先喝点。”妈妈说,“中午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林听接过杯盖。杯盖是塑料的,外面凝着水珠,凉凉的滑滑的。绿豆汤很甜——她知道妈妈一定放了很多冰糖,因为她跟妈妈说过,考完数学嘴里发苦,想吃甜的。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些卡在嗓子里的公式和数字一起冲走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第一次参加数学竞赛。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竞赛”,只知道要考试,考好了可以去北京。她在考场上做了半小时,发现后面的题目她一道都不会。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兔子。那是一只很丑的兔子,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眼睛画歪了,尾巴只有一个点。监考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什么都没说。
回家路上她哭了。哭了整整一路。妈妈没有安慰她,只是牵着她的手,走过了三条街,四个红绿灯,五个路口。到家的时候她还在哭。妈妈给她热了一杯牛奶,放在桌上,说:“喝完再哭。”她喝完了,哭完了,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妈妈在她的书包里放了一块新的橡皮。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
那时候的妈妈和现在的妈妈——同一个妈妈。那只兔子橡皮她后来用了很久,用成了小小的一块,最后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那个早上的感觉她一直记得:书包里有一样新东西,世界还没有彻底坏掉。
“妈。”她忽然说。
“嗯?”
“我草稿纸上画了头鲸。”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什么?”
“在草稿纸上。最后那道题我不会做,就在上面画了一头鲸。还是带水柱的那种。水珠里面还藏着公式。”
妈妈想了想。她大概在想“草稿纸画东西会不会影响成绩”,或者在考虑该不该说“下次不要这样了要专心做题”。林听看到她嘴唇微微张开,大概那些话已经在舌尖上排好了队。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下次画条大点的。”
林听笑了。
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赶紧低头,假装在看杯盖里还剩多少绿豆汤。她不能让妈妈看到她的眼睛——她没有哭,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热了。她用力眨了几下,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然后她抬起头。
“走吧,回家。”
她们一起往家走。太阳很大,蝉鸣很大,马路上蒸腾着热气。母女俩撑着一把伞,影子在地上变成一团紧紧挨着的不规则的形状。
走过一个红绿灯路口时,林听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笔袋里还装着那张草稿纸。那张画了鲸鱼的草稿纸。她考试之前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了笔袋。但按照考场规定,草稿纸是要上交的。她忘了上交。她把它带出来了。这件事严重吗?好像不严重。一张草稿纸而已。但这件事让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她花了一个半小时对抗那些数字和符号,最后留在她手里的,只是一头铅笔画的鲸。
她忽然想起老周跟陈晨说的话——“十一秒三”。她想起张扬车棚里的那台报废摩托车。想起刘念口袋里那块被磨圆的旧橡皮。想起苏航站在天台上的那句“我们这样活着到底是给谁看的”。想起周思涵发红的眼眶。想起妈妈放在她书包里的那只兔子橡皮。想起那些被夹在课本里的画,被藏在枕头底下的诗,被录在录音笔里的声音。想起那些不属于任何评分标准的东西。
它们都在。它们在。她也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扬在群里发的消息,一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拳头,配文“英语干他”。下面跟着陈晨的回复:“你英语选择题会几个?”张扬秒回:“全部选C。”苏航发了一条:“C的概率是25%,不能全部选C,根据往年真题的答案分布……”然后是一长串概率计算。刘念没有回文字,只发了一张图——一只画在试卷空白处的小鲸鱼,尾巴翘着,头顶有一道小小的水柱。
林听看着屏幕。六月的阳光照在手机上,屏幕亮度自动调到最高,那些字和图画在光线下变得有些发白。她站在小区门口的水泥墩子旁边,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
“英语作文我背了三个模板。谁需要可以找我拿。”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妈妈已经走到单元门口了,正在从包里掏钥匙。钥匙串叮叮当当地响,在午后的安静里传得很远。
林听快步跟上去。单元门口的阴凉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把六月的酷暑隔在外面。楼道里光线暗,她看到妈妈的白发在阴影里格外分明。
“妈。”
“嗯?”
“谢谢你。”
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动。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怕被人看到。她转过身去,继续爬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级,一级,一级。林听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杯壁上凝着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圈淡淡的痕迹。她握着杯身,感觉到绿豆汤残留的凉意正从掌心一点点渗透进来,像某种不会消失的东西。
第23章:考场(下) 23.1:数学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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