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如约而至,像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儿子这几日格外松弛,照例蜷在沙发里看书,偶尔抬头瞥一眼窗外的蝉。但到了夜里,他就变了个人。枕头换了又换,被子掀了又盖,房间里空调开了关、关了开,从一个房间踱到另一个,像只被困住的小兽。白天的悠然与夜晚的不安,判若两人——我这才明白,他只是把焦虑都攒到了无人看见的时刻。
做早餐时我刻意丰盛:蛋饼、牛奶、水果沙拉。他却径直走向那碗白米饭,大口扒拉着,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碳水太多,我本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吃得开心就好——这大概是我能给他的最小范围的自由了。临了,我往他手心里塞了两颗小青桔:“补充点维生素。”他接过去,也不说话,只是笑。
十分钟用完早餐,碗筷来不及收,便出门了。我跟着他走那二百米路,到校门口。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来,有吊儿郎当说粗话的,有勾肩搭背大笑的。他安静地走在中间,不多言语,守着自己的节奏。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带他去爬山,他总落在最后面,蹲下来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大半个钟头。那时候我急,催他快走;现在我明白了,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世界。
晚上他跟同学通电话,聊起一道物理题,兴奋得语速都快了。“为什么月亮不会掉下来?”他问。然后自问自答,讲了一大段向心力与引力的平衡。我靠在门边听着,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在他不安的夜晚背后,是对世界始终如初的好奇。
夜里,他又开始翻来覆去。我站在门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划出一道银亮的线。忽然就懂了:那些辗转反侧的时刻,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探索?只不过白天探索的是外部的世界,夜里探索的,是自己内心的边界。
中考不过两天,但求知的路还长得很。他把不安交给夜晚,把好奇留给白昼,而我,只需在他喜欢的早晨,为他准备好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和两颗没人注意的小青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