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故乡,你们是我的归途

回家,是一次短暂的休整,也是一场彻底的放松。


那些天的生活,慵懒得像晒在阳台上的旧棉被,蓬松而温暖。带回来的书看完了,拉伸带和跑鞋意外的一次也没用上。习惯了提前做计划,提前做准备的性格,在人生上半场里,一直做着AB两种方案,总想给自己留点体面和退路,也一直在紧绷着。回到父母身边,所有紧绷的计划都被允许搁置,我终于可以变回那个“偷懒的小孩”,只负责吃吃喝喝,而我的孩子自有人管。


厨房是妈妈的主战场,她在一日三餐的忙碌中,安放着对我们的所有关心。而爸爸,则用他特有的缓慢节奏,为我撑开一片安宁。他能在等我吃饭的几分钟里安然入睡,那份强悍的睡眠,让我想起有孩子前的自己。


如今,我竟从爸爸的“慢”中,看出一轮优雅的光环。我和爸爸在时速20-30迈的汽车里闲聊。八一建军节那天,爸爸和团队去下面乡镇参加义演唱歌,我跑去当拉拉队,给爸爸拍照片。年轻那会,全家嫌弃爸爸慢,一直催着爸爸加速。年纪大一点了,自己也慢下来了,再看身板越大挺拔的爸爸,竟然看出一轮缓慢优雅的光环,自己都笑了。爸爸有两根很长的眉毛,大家说那是长寿眉,人会长寿。能不能长命百岁,谁都不知道。但是我们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身体健康和情绪也有很大关系,心态好的人,一直在自己的人生赛道里自由奔跑,不畏人言。

很多事情,我允许它发生了,就让它自然流淌吧。

我和爸爸去看爷爷奶奶。爸爸从车里拿出雨靴和长裤,让我换上。他拎着镰刀,在杂草中为我去祭祖的路开道。他穿着雨靴走在前面,背影依旧挺拔。给爷奶烧些冥币,聊聊天,说说家里的近况。爷爷生前嘱咐的事情,我们都做到了。爷爷的电瓶车还在,放在大爷家里。长辈们每年聚会数次,春节是大聚,平时过生日轮流请客,吃完饭集体唱歌跳舞,这是爷奶在世时,没能看到的热闹景象。今年盛夏,外地的亲人们回来一批,大家以家庭为单位,集体出游,也是十分难得。H长大了,十五岁的大小伙子了。Y也毕业了,谈恋爱了,出远门了。X和Y是家里最小的,都是天使宝宝,不哭不闹。你们那时候国家提倡多生多育,人口就是生产力。爸妈那代计划生育,优生优育。我们这一代,养孩子压力太大,出生率明显降低,从医院到教育到经济都受到重创,国家又发钱鼓励生孩子。X和Y出生就为家庭创收了,能领三年工资。你们一定会说,还有这好事呢。H开学了,也赶上国家免除公办幼儿园学前一年在园儿童保育教育费用。

火苗舔上金箔纸钱的边缘,酒红色的光晕在颤动。薄薄的黄纸卷卷曲起来,边缘泛着暗红。黑色的斑点在纸面蔓延,金色元宝在火光中融化成流动的光。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草木焚烧特有的气息,纸灰如黑蝶般翻飞。烟雾模糊了视线,在摇曳的光火中,我仿佛看到爷爷端坐在床边,我仿佛看见家族的血脉与思念,正穿过生死的边界,完成一场无声的对话。爷奶在天之灵,会庇佑我们家族兴旺平安。我听见爸爸颤抖的声音,那些创业的辛苦和生活的起伏,都在这一刻化作祈求平安的朴素愿望。我和爸爸分别在爷奶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和小时候一样,长辈为先,晚辈为后,依次排开。

我走出墓地,回头再看看这块祖坟,它在一棵山楂树旁,天很蓝,云彩很厚,能听到鸟叫蛙鸣。小时候,我害怕这些事情,爸妈也不主动带我们去上坟。长大一点了,经历了亲人离世,心里也就不怕了,我知道这堆土里埋着亲人的尸骨,他们一直在这里,给儿孙一个指引。将来,这是归途和人生终点。爸爸说,等他走了那天,他和他的兄妹们都会埋在这里。

纸钱终将燃尽,但思念如这青烟,穿过生与死的边界,在天地间写下永恒的告白,当最后一片灰烬随风散去,我知道,这些无法投递的牵挂,已化作夜空里的星辰。


出发前,爸爸妈妈在楼下帮忙把行李装车,我带着孩子和男人去外婆家坐坐。我们一进门,外婆就意识到分离的时间到了,她算着时间,坐在床头,等着我们。她浑浊的双眼瞬间蒙上水雾,急切地拉过我们每一个人的手,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凉凉的,却握得异常用力。她把我的孩子揽在怀里,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孩子的后背,嘴唇翕动着,反复呢喃:“以后见不到了,这次见了,以后就见不到了……”那是一种穿越了近一个世纪光阴的预感,沉重而精准。她把身体努力向前探,拉住我男人的手,仰着头,像托付一件珍宝般,连声说:“真好,真好,你们真好。”每一个“真好”,都是一句无声的祝福与拜托。当我将合影照片和捐赠证书递给她时,她嘴上嗔怪着“弄这些干嘛,要不了多久都烧了呢”,手却小心翼翼地在照片上摩挲,仿佛要记住每一张脸的轮廓。

真正的震撼,发生在我们转身告辞的瞬间。

这个卧床多日、行动艰难的老人,不知从何处迸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她一把拉过床边的轮椅,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支撑着羸弱的身躯,竟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扶着轮椅扶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将我们送到了门口。

我屏住呼吸,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在逆光中移动,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套流畅得令人心碎的动作,是九十三岁的老人在用最体面和最珍重的方式和我们道别。

我们走下楼梯,回头望去,她正倚着门框,整个人瘦小得仿佛要嵌进门框里。她努力地挥着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着眼泪,像个无助的孩子。


上车前,我问儿子,你知道太姥姥为什么哭吗?儿子说,她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们了。我下意识地最后一次抬头望向那扇窗——心脏在那一刻被狠狠击中。外婆不知何时,竟已用最快的速度移到了窗边,才争取出时间多看我们一眼。苍老的双手趴在窗台上,花白的头颅努力地向下探着,浑浊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我们。

儿子突然挣脱开来,跑下车,朝着楼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用力挥舞着双臂,大声喊:“太姥姥!太姥姥——!”

稚嫩的喊声在楼道间回荡,楼上那个窗口的身影,颤动了一下,挥手的动作更急、更用力了。


那一刻我明白,回不去的故乡,你们就是我的归途。

无论走得多远,只要想到那扇窗后深情的目光,那盏灯下永远的等待,我就知道,在这人世间,自己始终有方向,有来处,更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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