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无相逢

青石板铺就的箍桶巷,是老城南最拧巴的一条路。宽不过三尺,两侧的老墙挨得近,檐角碰着檐角,像两个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老人。巷子里的风都得侧着身走,按说这样的狭路,抬头不见低头见是常事,可林砚和苏晚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三年,愣是没正式照过一次面。

林砚是巷尾“拾光阁”的旧物修复师,三十出头,指尖总沾着细巧的漆粉,身上有股松节油和老木头混合的温软气味。他的铺子开在箍桶巷最里头,一扇雕花木门,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拾光阁”三个字,是他自己用烫木工艺做的。他的生活像上了弦的钟,刻板又规律:每天清晨六点半出门,去巷口的张记豆浆铺买一碗甜豆浆、两根油条,七点回到铺子,擦干净工作台,开始一天的修复工作;傍晚六点,锁上铺子门,去巷中段的老槐树底下坐十分钟,看夕阳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染成蜜色,再慢悠悠走回租住在巷旁的小阁楼。

苏晚是巷头“晚画屋”的绘本画家,二十七八岁,总扎着松松的丸子头,帆布包上别着各色的画笔徽章,裙摆上偶尔沾着水彩颜料。她的小店开在箍桶巷最外头,玻璃窗擦得透亮,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窗内的墙上贴满了她画的绘本插画,大多是老城南的市井百态。她的日子看似随性,实则也有自己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去张记豆浆铺买一碗咸豆浆、一个茶叶蛋,七点半回到画室,对着画板坐到下午;傍晚五点半,她会去巷中段的“花见”花店买一枝洋甘菊,再绕到老槐树旁的报刊亭买一本插画杂志,然后回画室继续画画,往往到深夜才歇。

箍桶巷就这么长,从巷头到巷尾,快走三分钟,慢走五分钟,可林砚和苏晚的轨迹,就像两条平行线,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擦着边,却从没有交点。

第一次错过,是在张记豆浆铺。

那天林砚像往常一样六点半到了豆浆铺,张婶一边给他盛豆浆,一边唠嗑:“小林啊,刚才有个姑娘,也是住箍桶巷的,说要等豆浆熬得稠点再买,你说巧不巧,你们住同一条巷,说不定还认识呢。”林砚笑了笑,接过豆浆,道了谢就往回走。他刚拐进巷子,苏晚就踩着帆布鞋,哒哒哒地跑到了豆浆铺,对着张婶说:“婶,我的咸豆浆好了没?刚才去巷口取了个快递,来晚啦。”张婶指了指刚盛好的豆浆:“刚走了个小伙子,也是你们巷的,你俩前后脚,差一步就遇上了。”苏晚咬着吸管,往巷子里望了望,只看到一个穿着卡其色外套的背影,拐进了巷深处,她也没多想,捧着豆浆回了画室。

第二次错过,是在老槐树底下。

林砚的习惯是傍晚六点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歇脚,那天他手里拿着一块刚修复好的旧怀表,表壳是黄铜的,磨得发亮,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小画,画着一只蜷在窗台上的猫,笔触软乎乎的,一看就是女孩子的手笔。他正对着那幅小画出神,忽然下起了小雨,他赶紧把怀表揣进兜里,起身往阁楼走。刚走两步,雨就大了,苏晚抱着刚买的洋甘菊和插画杂志,慌慌张张地跑到槐树下躲雨,石凳上还留着林砚坐过的余温,她伸手摸了摸,心里嘀咕:“谁刚在这坐过呀,余温还热乎的。”雨停的时候,林砚已经回到了阁楼,正对着那幅小猫画琢磨,而苏晚则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抱着花往巷头走,两人的脚步,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在槐树下交错而过,却都没察觉。

第三次错过,是在巷中段的旧书店。

箍桶巷里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旧书店,老板是个姓陈的老先生,店里的书堆得像小山,空气里飘着旧纸张的味道。林砚偶尔会来买些关于木艺和漆艺的旧书,苏晚则喜欢来淘一些老绘本和插画集。那天周末,林砚上午十点到了书店,在书架前找一本《明清家具修复技法》,苏晚则在另一边的书架前翻找一本绝版的《安徒生童话插画集》。书店的书架隔得密,林砚伸手去够高处的书时,胳膊肘碰到了旁边的书架,苏晚那边的书哗啦啦掉下来几本,她蹲下去捡,嘴里小声念叨:“谁呀,这么不小心。”林砚听到声音,说了声“抱歉”,却没绕过去看,只是扶了扶书架,拿着书结了账就走了。苏晚捡完书,抬头看时,只看到书店门口一个穿卡其色外套的背影,她撇撇嘴,继续翻书,心里想着:“这人还挺没礼貌,道了歉就走了。”

其实他们的生活,早就被彼此的痕迹填满了,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

林砚的拾光阁里,摆着一个修复好的樟木画框,那是苏晚半年前送来的。当时她的画框摔裂了一角,里面装着她画的箍桶巷全景,她因为赶稿,把画框放在拾光阁门口的置物架上,留了张纸条:“麻烦修复,费用放旁边的信封里了,谢谢。”林砚看到那张画时,愣了好久,画里的箍桶巷,青石板路泛着光,老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巷子里的张记豆浆铺冒着热气,花见花店的洋甘菊开得正好,画得温柔又鲜活。他小心翼翼地修复了画框,还特意在裂痕处描了一朵小小的洋甘菊,让裂痕变成了装饰。苏晚来取画框时,林砚正好去巷口买松节油,她看到修复好的画框,摸着那朵洋甘菊,心里暖暖的,想着这个修复师还挺有心,却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总在槐树下歇脚的人。

苏晚的画室里,挂着一幅她画的旧物修复师,画里的人低着头,正在修复一块旧怀表,侧脸的轮廓温和,手指纤细,背景是拾光阁的雕花木门。这幅画是她某天傍晚路过拾光阁时,从窗外看到的场景,她觉得这个专注的背影很好看,就随手画了下来,却不知道画里的人,就是那个和她前后脚买豆浆的林砚。

最有意思的一次错过,是在箍桶巷的元宵灯会。

老城南的元宵,箍桶巷会挂起红灯笼,巷子里摆着各种小吃摊,还有捏糖人、画糖画的手艺人,热闹得很。林砚那天难得关了铺子,想去巷口看看灯会,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个刚买的糖画,是一只小兔子。苏晚则和朋友一起来逛灯会,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对着一盏兔子灯拍照。两人在巷子里的人群中挤着,林砚为了躲一个跑闹的小孩,往旁边侧了侧身,手里的糖画差点碰到苏晚的头发,苏晚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深蓝色的背影,被人群挤着往前走了,她笑了笑,继续和朋友拍照。林砚站稳后,回头想道歉,却只看到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的背影,消失在红灯笼的光影里。

灯会快结束的时候,林砚走到老槐树下,把没吃完的糖画放在石凳上,看着巷子里的红灯笼一盏盏熄灭。苏晚也走到槐树下,看到石凳上的糖画小兔子,已经有点化了,她拿起糖画,咬了一口,心里想着:“谁这么可爱,买了糖画又不吃。”她不知道,这是林砚刚放下的;林砚也不知道,那个咬着他的糖画的姑娘,就是他修复过画框、画过背影的苏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箍桶巷的青石板被踩得越来越亮,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林砚和苏晚依旧在这条狭路上,走着各自的轨迹,错过一次又一次。

有一天,林砚接到一个活儿,是修复一本旧绘本。绘本的封面已经磨破了,内页的插画有些褪色,是一本关于老街的绘本,作者署名是“晚”。林砚看着绘本里的插画,觉得笔触很熟悉,和怀表里夹着的小猫画一模一样。他小心翼翼地修复着绘本,用细巧的画笔补色,用胶水粘好破损的内页,花了整整三天才修好。他把绘本放在拾光阁的窗台上,等着委托人来取。

苏晚丢了一本母亲留给她的旧绘本,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最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了巷子里的街坊,有人说拾光阁的修复师很厉害,或许能帮她修复。她拿着破损的绘本去拾光阁,却发现铺子关着门,门口的置物架上摆着一本修复好的绘本,封面和她丢的那本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张纸条:“绘本已修复,若失主看到,可直接取走,拾光阁。”苏晚拿起绘本,翻了翻,修复得完美无缺,甚至比原来的还要精致,她心里满是感激,写下一张纸条放在置物架上:“感谢修复师,您的手艺太棒了,若有空,可来巷头晚画屋喝杯茶,苏晚。”

林砚回到铺子,看到了苏晚的纸条,心里一动,“苏晚”这个名字,他好像在绘本的署名上见过。他收起纸条,想着有空去巷头的晚画屋看看,却因为接连来了几个修复活儿,忙得忘了这件事。

苏晚则在画室里,把林砚修复绘本的事画进了新的绘本里,绘本的名字叫《狭路里的光》,讲的是一条老巷里,一个修复师和一个画家,总在错过,却用各自的方式温暖着彼此的故事。绘本出版后,她送了一本到拾光阁,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附了一张书签,上面画着一朵洋甘菊。

林砚看到那本绘本时,正坐在槐树下歇脚,他翻开绘本,看着里面的故事,看着画里那个穿着卡其色外套的修复师,那个扎着丸子头的画家,看着画里的箍桶巷,青石板路,老槐树,张记豆浆铺,花见花店,忽然就笑了。他终于知道,那个画小猫的姑娘,那个送修画框的姑娘,那个留纸条的姑娘,就是苏晚。

他拿着绘本,往巷头的晚画屋走去,走到半路,却停住了脚步。他看着巷子里的青石板,看着老槐树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无相逢”,其实也挺好。他们在同一条狭巷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夕阳,用各自的手艺温暖着这条老街,也温暖着彼此,何必非要面对面说一句“你好”呢?

他转身往回走,把绘本放在拾光阁的书架上,在书签的背面写了一句话:“拾光阁的光,遇见了晚画屋的画,甚好。”

苏晚后来在整理画室时,发现了一张夹在旧画框里的纸条,是林砚写的,字很清秀:“画框上的洋甘菊,送给喜欢画画的你。”她看着纸条,又看了看窗外的箍桶巷,青石板路上,一个穿着卡其色外套的男人正往巷尾走,背影温和,她笑了笑,继续拿起画笔,在画纸上画下了一朵洋甘菊,旁边写着:“狭路无相逢,心意自相通。”

箍桶巷的风依旧侧着身走,青石板路依旧泛着光,林砚和苏晚依旧在这条狭路上,走着各自的轨迹,没有正式的相逢,却把彼此的痕迹,揉进了这条老街的烟火里,揉进了彼此的时光里。有时候,最美好的相遇,不一定是面对面的对视,而是在同一片天地里,彼此照亮,彼此温暖,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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