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未下，随手触到的一张老照片，让天空布上了阴云。
相片上一老一少，年长的穿着一套黑色的粗布棉衣，戴着一顶极厚的皮帽，两手交叉着揣在袖筒里，咧开了嘴笑，可却见不着几颗牙。一个小男孩儿倚靠在他身上，双手抱着他的腿，羞赧的小脸上溢着惊慌，几颗参差不齐的门牙暴露在了外面，窘态可掬。相片的背面恰巧写着几个字：爷孙俩。
我当时只有五岁，穿着棉衣戴着帽子的老人是我的爷爷，六十来岁。在我的记忆里，好像爷爷永远穿着那身衣服，每当想起爷爷，他的这身打扮就会自然的浮到我的眼前。
在我几岁的时候，父母要在外面干活，常常把我送到爷爷家，天黑的时候，爷爷又像例行公事一样把我送回。太阳稍稍西沉，他就开始了催促，我恋着奶奶的故事，总是磨蹭。奶奶也说该走了，我不得不像尾巴似的跟在了爷爷后面，他揣着手，不紧不慢地走着，“嚓嚓嚓嚓”，正适合我的速度。等出了村子，站到一个岗子上，就能看到我家的房子了，爷爷扭过头来，指着远处说：“瞧，那儿不是你们家吗？去吧！”
我见爷爷停住不动就问：“你呢？”
“我站这儿望着你。”
我看看远处，觉得好远好远，说：“不，我怕。”
爷爷笑了，说：“小彪子比你还小呢，都走好几回了，我望着你，没事。”爷爷好生哄了我一番，我思想活动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说：“你别动，我让你走你再走。”随后，我一步三回头，总怕爷爷离开。他穿着那套黑色的棉衣，戴着皮帽，两手揣着，木木地站在那儿。等到了家门口，我远远地望去，仍然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我兴奋地喊：“爷爷，爷爷……我到家了。”
后来我在镇上一所寄宿学校上初中了，爷爷就每两个星期看我一次，大都在周三。他来得早，拿着一顿中午饭，等在校门外，下了课，见我出来，大老远的就招手，喊我的名字，我飞奔过去，说：“爷爷，这回给我带的什么？”“饺子，饿坏了吧，快吃。”我没工夫说话就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他蹲在旁边，卷了一棵纸烟，“吧嗒吧嗒”抽上了。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渐渐的，那件黑色的棉衣消失了踪迹。
我17岁那年，爷爷在干活时滑了一跤，躺在了床上，我在县城里上学，从来没有照顾过他，几个月之后，那年冬天，他再也没起来。
许多次，我站在了那个高岗上，爷爷不知多少回在这儿目送我，原来那段距离真的很近很近，而那条路，爷爷为我送饭时走过的路，却好远好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