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便说道:“阳将军,自手下进帐来报,道夔关中逃出五百零一个汉军弟兄。本军师以为,突围杀出城关非是小事,定然先有一番厮杀。然此地离关厢并无多路,丝毫未闻呐喊之声,军士不速便至,此可疑之一也。”
不要说三千人突围而出有多大的喧嚣,就是闹市之中有人争吵斗殴,也要惊动四邻八舍,何况翻寨越关而出!
“往日太平之时,汉军弟兄尚难自由。如今大队兵临城下,阳将军必命军士布防严密,日夜逡巡,我军弟兄焉能破关而出直抵本营?此可疑之二也。”
城外有我诸葛亮大队人马,城内有三千汉军,在这非常期间,你必定会想到内外呼应。假如平时设的是单岗看守,到这个时候必是双岗严守。你阳群带兵不是一天两天,这点最起码的常识会不知道吗,局势一紧张,反被他们安然进出,这不是咄咄怪事吗?
“弟兄进出关厢,又在本军师营前耽搁许久,其后并无一兵一卒追杀,此可疑之三也。”
三千人越狱,必定轰动全城,你至少要派五六千川军堵住各处路口。即使有五百多人逃出,川军也理应随后追截,除非我军命人接应方能收兵。现在连一个人都没有,照这么说,别说五百人,就是千军万马逃出来也不成问题。
“突围杀出必是军容不整,衣帽狼藉。如今号衣鲜明,鞋帽整洁,此可疑之四也。”
从城里杀到城外,不知要与多个川军格斗,不是帽歪,就是衣扯,甚至丢鞋,真所谓死里逃生。可你们这些人呢,个个领正襟直,无一脱落鞋帽,根本不象是逃命,倒象是出外旅行。
“拚死而出,器械不全,兵刃不同。尔等各插一口钢刀,可疑之五也。”
关在城中的汉军身不由己,都没有兵器的,越狱时见什么抢什么,只要能够防身的都要,甚至凳腿也要。没兵器的就空手赤拳地肉搏。现在每人背后都是一样的钢刀,难道五百零一个人全都抢了钢刀,或者说五百零一人非钢刀不抢?
“乱军之中,中刀中枪的不计其数,如今无一创伤,此可疑之六也。”
突围中死去的不去说它,逃出来的人经过一番浴血奋战后,或多或少要有人受一点伤,怎么都是完好无损的呢?
“夔关到此数里之遥,逃至本营必是气粗喘急。尔等却是不慌不忙,平心静气,此可疑之七也。”
从夔关到这里一点也不气喘吁吁,这不是逃命,而是散步。
“城中突出仅有五百单一,五百料是精兵,而一人便是主将。此可疑之八也。”
没有带过兵的人或许还体会不到,你是夔关主将,往日点兵习惯于整百整千,将自己列于此数之外,这一点你应该明白,要是今天逃出来四百九十九个,或者是五百零三个,这个疑点就不存在了。偏偏是五百零一,这不是很明显的吗?
“弟兄上了大帐,理应欢天喜地,额手相庆,如今反是瞻前顾后,神色慌张,此可疑之九也。”
关了一年的弟兄,回到了自己的营中,说不尽有多少高兴。可你们进帐缩手缩脚,老是在观察我的神色,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本军师以目相视,以言相问,众弟兄无不股栗而观其后,此必是阳将军隐匿其中。此可疑之十也。”
要是逃回来的是自己弟兄,决不会有如此般恐惧。
阳群听了,暗暗叹服:我以为这条计策一无漏洞,又经庞太守的检验,称得上是万全之策。不料我还未进汉营,孔明已经存了八个疑点,整个一条计一共有十处破绽,还算得上是一条计么?计就是谋略,用以欺骗敌手,这条计非但瞒不过孔明,还误了自己。可见得我的用兵同孔明相比是望尘莫及了。
阳群被孔明批点出这许多漏洞,哪里还有话说?于是沉默不语。
“啊,阳将军,本军师所言有理否?”
“言之有理。”
“将军服否?”
“阳群佩服!”
“降否?”
有理无理、佩服不佩服这些话无关紧要,投降不投降这是个原则问题。
阳群想,服不等于降。你诸葛亮的老谋深算,我确实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你识破我这条计策,并非无把握的猜疑,而是实实在在地从中剖析出令人心服口服的道理。降,就是背主叛国,这种事情我阳群决不会做。
便斩钉截铁答道:“不降!”
这个回答完全在孔明的意料之中。问道:“将军不降,便欲怎样?”
阳群觉得奇怪:我是被掳之人,既不投降,你要杀便杀,要押便押,任凭你随心所欲。怎么反面问我想干什么?我当然要回到夔关去,可你会轻易放我走吗?不会的。你不放,我不降,只有听天由命。
所以,阳群顿了一顿,答道:“听凭军师发落。”
孔明爽朗道:“将军既不愿归降,亮留之无益。请将军回转城关,来日再战。可好?”
阳群怎么会相信他这是真心话呢?只是想,诸葛亮啊,不要说笑话了!你是何等想早日过此夔关,今日我用计操之过急,反而被你擒获,真是自投罗网,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你抓到了我,就等于夺下了半座夔关,你会放我走?
我知道你手段高明,捉弄人就象翻掌一样便当。要是我往回走,你却把脸一翻,谁吃得消你这种羞辱!我早已想过了,成功是你晦气,不成功是我倒楣。我不指望能够活着出你大营,你也别妄想要我屈膝投降。
所以,义正辞严道:“阳群乃是被擒之人,要杀便杀,要斩便斩,断无归降之理!”
“阳将军何出此言?刘家人不杀刘家将,亮意已决,绝非诓言!”
孔明说罢,立即传令:从大帐到营前,岗哨一律撤走,巡哨全数归营,如有妄动者,军法处置!
顷刻之间,从大帐到营前,汉军立即销声匿迹。
阳群这才明白孔明并无取笑之意,真的是放他走。心想,既然放我回城,岂有不回之理!以后有了机会再来找他。
便道:“军师如此容情,阳群造化不浅。告退了!”
赵云见此光景,心想,什么?就便宜了这个川将?此机一失,夔关何日可取?主公何日得救?
虎目圆睁,剑眉倒竖,怒视着阳群要想跳出来阻拦。
有道是:仁慈好使铁石软,慷慨最着山水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