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当我回过头去缕平自己的一生。我看见自己空乏的少年时光。你依旧在向我走来。依旧一身红妆,抹的惨白的脸,叮当而响的头饰,浓重的脂粉味。垂到底的长裙。犹疑的猫似的步伐。依旧是那种笑容。
这个形象,我是常常想到的。这个形象,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这个形象,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却没有说出。
“贱妾是信命的。”
交错的觥筹,管弦与丝竹,客人们赋觞,饮酒。对飞花令。在春日里看花,荡舟于江心之上。赏元宵的遍地红灯,看中秋的一轮明月,观元宵的蹿簇人头。客人的热烈追捧,金樽美酒。
一.
柳树很特别。从前人们总把“烟”和柳凑在一起,叫“烟柳”。我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我看见柳。柳的怒放,向下的怒放。谁又有这种勇气呢?烟花是向下坠落的,所以被我们看见了。所以称它美丽。柳穗还未开花,但叶毕竟是长了。
我来到这座城。扬州,真的是扬州吗?或者那是另一场旅行,我的记忆是模糊了。或者我不是在那里遇见她的。那只是一场个人的旅行。我只记得繁华了,要命的繁华。
我是一个游人,又是一个浪子。我的心不断徘徊往复着,在那终不被人承认的烟波江上。直到我遇上了你,我得承认,直到我遇上了你。
你是否见过那样一面湖,湖水是纯粹的黑色,只反射着偶尔的亮光。但是湖边是一片红色。是光的颜色,还有远远传来的乐声。凉风从远处送过来,两岸都是柳的剪影。你见过这样的湖吗?这样的故事,是只能发生在这样的湖上的。这样的故事,只应该在这该死的三月里。
“贱妾为你倒酒。”她说。
“不用了。”他看着远方血红色的城,以及水里倒映着的迷迷蒙蒙的船的影子。
“贱妾为你跳支舞吧。是贱妾最近初学的。”
“不用了。”
“贱妾为你唱一首歌吧。”
“不用了。”
一阵凉风吹来,霎那间,她像一具雕塑一样,瞬间凝立不动了。过了许久,她又问:“莫非相公是有些乏了,想要安眠了。贱妾这就去把船篷里的床铺铺好。”
“不用了。”依旧是这个回答。“相公想要什么,尽管可以跟贱妾说。”她赶紧说。
“不用了。”他说:“你要是觉得冷的话,就躲进船舱里罢。”
她忽然哭了起来。一开始声音很小,后来是细不可闻的,野兽般的嘶吼。就像这湖面,压抑着某种比黑还黑的,水的悲哀。
我那样厌恶她。她的表演太矫揉造作了,无时无刻不显示出我是一个嫖客。我对她的容貌的期待,美的期待,忽然间就落空了。她给我窥看我来这地方唯一想逃避的东西。血肉模糊的真实。
但现在我忽然叹息了。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叹息。我忘了叹息很危险。它是一种信号,一种隐秘的隐喻,一种赞美,一种若有若无的暗示。多年以后,当一切过去很久了以后,我才终于明白:那一刻,我那颗做为浪子的心,那条漂泊无依的渡船,已然彻底搁浅。
船上是会挂灯笼的,往往是大红色的灯笼,小小的,用一根竹竿高高挂着。
她看着我。带着微笑。她的演技还不那么成熟。第一次,我看见一个妓女流露在脸上的柔嫩。她一定那样对我说:
“来吧,做一个男人都能做的事情。做一个男人都会做的事情,做一个男人都应该做的事情。不必抗拒自己的本性。女人的身体,生来是为能够承受一个男性躯体的重量而幸福。”
我默然看着她。她自己一件一件把衣服脱掉。露出贫瘠的身体和肋骨。她还只是个孩子。而我,多年来第一次发现,我可能还不是个男人。
“相公,玩的开心吗?”老鸨走过来。她是一个那种人,那种气质我曾在外祖母身上见过。她们的身上带着热烈,像朝阳。她们对你嘘寒问暖,使你如沐清风。
她从客船里走出来。依旧是那副模样。脸上敷着厚厚的粉,裙摆直拖到地上。温顺的低着头。没有一个风尘女子像他这样。她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和老鸨会在面前算清她的一夜的价格,她的价格,进而谈妥她下一次的价格。
然而今天有些反常,她微抬起头,对老鸨说:“鸨母,少收些这位客官的钱吧。”
“相公,贱妾这里,是要收钱的。”她脸上带着很诚恳的神色。赤裸着,小心翼翼的看着我。
我无话可说。
我看见她的头饰。我夸赞它们很漂亮。
她说:“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不过这些是假的。这样被偷了也没有关系。”她笑起来了。
又沉默了。我开始相信肉体间的交流比言语来的更为有效。
我吩咐她穿上衣服。
我开始想起那座小楼了。她也是那样坐着。
“夫人是个很温柔体贴的人吧。”
“你怎么知道?”
“从相公身上一望便知。”
她把最后一件衣衫放进那个大箱子里。整整齐齐的,箱子里像是放了一堆豆腐。她把手上的镯子取下来。没有说什么,他就走出去了,走出家门,向未知的未来走去。
他没想到,和一个妓女聊的这么开心,竟然是在聊自己的妻子。
三.
他拽着她的手,上街。
他记得他是把她从人堆里捞出来的。好像有千万只,朝天的无助挥舞的手,他偏偏抓住了这一只。于是其它的手,拉住她,不让她走。但她毕竟是出来了。
他们慌不择路的逃遁着。他们毫无目的的逃遁着。
有些逃遁是不需要目的地的 ,有些逃遁只要奔跑。
“你受伤了。”我说。她频频的低头,掩饰不住脖颈上的抓痕。
我该怎样安慰她呢?一个男人对他造成的伤害,不是另一个男人能够抚平的。又是无言了,她总能让我无言。
“恨吗?”我想我还能做出最后的努力。还能让她在我的肩头痛哭。
她说:“我爱他们。他们每一个人。”“那个。”她指指伤口:“那位相公,他要死啦。他说他这就去死。”
她说她爱他们,他们所有人。她的头饰叮当作响。她那粉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她爱他们,他们所有人。她的头饰叮当作响。
她是以爱为生的女人,她不能停止不爱。
我又来寻她。老鸨说她在接客。她赶紧的招着另一个姑娘过来。脸上抹得粉白。穿一件大红色的衣服。姑娘都长这样。那姑娘很自然的过来,扶住了我的手,我们上了船。
湖面上船很多。不断有嬉笑声传来。她在哪一艘里呢?我忽然发现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船上的姑娘很自然的给我倒酒,跟我取笑,玩乐。她很老练,我也表现的很成熟。我们心照不宣的演一场戏------成人的游戏,遇见她后我才知道是游戏的游戏。
她是否在受欺凌呢?她说她爱着。
妻子永远不和我谈爱。她不怎么和我讲话。每天铺好床单,洗好衣服,叠好被子。那么简单。她看见长辈就问好,看见孩子就宠爱。看见其它的男人就远远的躲开。她按时的起床,先给婆婆暖碗汤送去,再来服侍我起床······然后再睡下。妻子从来淡淡的,话不多说。我又摸摸手镯。
“回相公,最喜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一句。”
我想起来了,她说她的名字叫为欢。
四.
清明。我最后一次去她那里。
“我要走了。”我说。
“哦。”她浅浅的笑了。我永远摸不透她:她在不该笑时笑了,她在应该笑时哭了。
荡舟湖上。
这注定是三月的天。可以蔚蓝,但最后终于和雨相伴。湖面涟漪点点。
我对她说:“跟我走吧。我们隐姓埋名,离开这里。我的妻子会接受你的。她是个善良的人。我们会生活的很愉快的。”
第一次,她抬起头来望着我的眼。我看见那眼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悲伤,没有喜悦,她对我说:“贱妾是信命的。”她说她是属于这里的。不管怎样。
游人都散去了。没有脚步声的带坑的石板路。却了再不点起花灯的檐头。若是那些美食上冒出的白烟不再,若是小商小贩的叫卖声不再。若是轿子抬过的锣鼓声不再,她得用什么去期盼每一个转角呢?这座城,炎炎酷夏,淫雨霏霏。满城风雨,白雪装点。再没有雨的夏,再没有叶的秋,再没有雾的冬。我该怎样活着呢?
“贱妾的名字叫为欢。”她说。
我知道自己无话可说。本就是无话可说。
红透了的夕阳里,祭扫的人回来了。江南的烟雨里,人们无端的沉默着。
她呢,站在夕阳里,鲜红的袍子像要滴出血来。粉白色的面容抹上一层红霞,头上的饰品在微风里发出叮当的脆响。她毫无矫揉造作之感了。我知道我不再回来。
忽然我眼前浮起一个意象,那么强烈,耸动着。他看着她,站在一片破砖烂瓦中。高高昂着头,露出天鹅绒般的项颈。高傲的做出最自然的形式。头上依旧插满了金钗和发亮的首饰。身上的佩玉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宽长的衣袖将近垂到地面上。
是吗?那又是一个三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