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武文斌,这个白净清秀的男孩一下子就让我记住了,不是因为亮眼的成绩,而是频繁递上来的请假条。六年级的课业压力慢慢加重,他的学习成绩始终不均衡,语文勉强能稳住八十分,数学、英语却常常落在及格线之下。他家经营着饭店,父母终日忙碌,家中还有两个姐姐,作为唯一的男孩,物质上家人从不会亏待他,充裕的零花钱养成了他随性花钱、做事懒散的性子。可物质的填满,填补不了内心的空缺。父母整日奔波谋生,鲜少静下心倾听他的心事,学习上长久得不到肯定,让这个外表开朗的少年,内里格外敏感脆弱。
他是回民,每到就餐时间,不会和其他同学一同在教室吃饭,独自前往餐厅回民区用餐。平日里总爱和几位女生结伴说笑,分寸得体,并无早恋的苗头,性子柔软温和,只是心底藏着一份无人察觉的孤单。因为成绩落后,他被列入班级综合补差名单,我总多留一份心思留意他,盼着能慢慢拉他一把。
一次家长会前夕,我布置了一份特殊作业,让每位孩子给父母写一封信,说说藏在心底的心里话。别的孩子草草几笔便交差,唯有武文斌,安安静静写了满满两页纸。字里行间满是懂事,他体谅父母开店操劳不易,坦然承认自己学习不够用心,也小心翼翼地吐露心声,希望父母不必对自己抱有过高期待。可惜那场家长会,他的父母终究没能到场。我把信件拍照发给孩子妈妈,后来,家长发来消息,字里行间满是动容,读懂了儿子不曾说出口的柔软。借着这次机会,我在班里特意当众肯定了他的真诚与体贴。自那以后,变化悄然发生,以往三天两头请假的他,渐渐准时到校,很少再缺席课堂。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这学期开学后学校进行心理问卷测试反馈,武文斌存在抑郁倾向。我第一时间拨通家长电话,可妈妈却觉得孩子在家状态很好,认定是答题时随手乱填,并未放在心上。我反复叮嘱家长多观察孩子情绪、细微举动,在学校里,我更是把他放在心上,课间、午休总会不动声色留意他的状态。
一次语文小练笔,我翻开他的本子,心口猛地一震。纸上直白写下 “活着没有意义”,他倾诉在家从来得不到理解与关怀,父母张口只会追问零花钱花在哪、作业写完没、考试成绩如何。满心委屈无处安放,甚至生出不如离开世间的消极想法。文章最下边,他特意用一句话叮嘱我,千万不要把内容告诉父母,他说爸妈已经够辛苦了,不想再让他们增添烦恼。
看着文字,我心里又酸又震撼。愿意把最灰暗的心事摊开给我,是全然的信任;明明满心委屈,还处处体谅父母的辛苦,这份善良更让人心疼。纠结再三,我拍下练笔内容,立刻拨通孩子妈妈的电话,平缓地把孩子真实的内心世界一一讲给她听。电话那头,母亲沉默许久,慢慢道出心中疏忽:清明短短两天,孩子花了一百多元,家里本就准备好饭菜,她下意识便指责花销;平日频繁追问成绩作业,只是想着六年级学业关键,以为这就是关心;家中二女儿体弱多病,家人难免多几分照料,却忽略了敏感的儿子早已察觉区别,哪怕全家最疼的就是他这个独子,却选错了表达爱的方式。
我慢慢和她梳理青春期男孩的心理特点,告诉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需要情绪共情,而非无休止的盘问。我建议她改变沟通方式,回家先问问孩子今天过得开不开心、有没有吃饱、校园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小事,先接住孩子的情绪,再谈学习。妈妈认真记下,连连点头答应。
沟通过后,少年像是卸下了心头重担。往后很长一段日子,他每天走进教室都眉眼带笑,课堂上愿意跟上老师节奏,作业也总能按时保质完成。班级里整理劳动工具的任务交给他,他格外上心,课间总要反复去摆放整齐,生怕工具杂乱。我从不吝啬夸奖,一次次在班里肯定他认真负责、踏实勤劳的模样,眼里的光亮,在他身上一点点重新亮起。
风波再起是一个正午饭后迟迟不见武文斌回教室,询问同学后得知,有人说他和隔壁班女生谈起了恋爱。等他回到班级,我单独把他叫到走廊,语气松弛温和,没有质问批评的语气,只笑着问他最近是不是藏了什么小秘密。起初他闭口不谈,我坦诚告诉他我已知晓了些许事情,让他不必防备我。卸下防备后,他才吐露实情,只是同学起哄撮合,自己本就没有太深的好感,如今女生和前男友复合,两人已经分开。他还坦言,这件事家里父母也知情。
我笑着开导他,夸赞他懂得把握分寸,现阶段首要任务是沉淀自己、认真读书,以他干净帅气的模样,等到合适的年纪,一定会遇见契合的人。谈话结束后,我再次联系他的母亲,得知家长仅简单叮嘱孩子把握分寸,我又细致嘱托一番和她孩子沟通的细节。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午休逗留别处、迟迟不回班级的情况。
六一文艺汇演那天,武文斌精心打扮,一身清爽站在舞台上,和女同学合唱歌曲。阳光落在他白净的脸上,少年意气生动鲜活,待他走戏台站在教师后方,我举起手机拍下他发光的模样,照片第一时间发给妈妈,分享这份属于孩子的光彩。
余下的小学时光,他稳步向前,从前厌学、频繁请假的模样彻底消失,课堂专注,待人温和。散学典礼上,他和伙伴并肩合影,笑得灿烂坦荡,眼底再无往日的阴郁。我清楚地知道,这个曾经内心灰暗、自我怀疑的少年,真正完成了蜕变,做好了奔赴中学新生活的准备。
学期末家访,我们约定在校门口,远远就在路口看见武文斌和他的母亲,二人早早等候,脸上皆是笑意。少年还有些忐忑,小声问我是不是来告状。我笑着摇头,告诉他此行只为表扬他,顺带叮嘱假期安全。我和妈妈细数这一整年孩子的改变:勤劳踏实、内心柔软善良,越来越上进开朗。话音落下,母亲眼眶泛起泪光,连连道谢,说多亏这一年我的耐心陪伴与引导,才让孩子平稳跨过敏感迷茫的六年级。
教育从不是单一的说教,而是一场温柔的双向奔赴。武文斌的故事让我明白,许多看似懒散、消极的孩子,心底都藏着不被看见的孤单。父母忙于生计,疏忽了心灵陪伴,青春期的敏感脆弱无处安放,便容易陷入自我否定。作为班主任,多一点细致观察,多一次耐心倾听,多一回家校真诚沟通,用包容接住少年的负面情绪,用肯定唤醒他内在的力量,再牵起家长的手一同托举,便能拨开笼罩心底的乌云,让光重新落在孩子身上。看着他从消沉迷茫走向开朗自信,便是为师最珍贵、最暖心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