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逃亡者》
文/易惟楚
第一章 逃亡
一夜之间,一条街上的房子一百多栋集体消失了。
是的,不是被炸掉,也不是被烧毁,而是消失了。
当电视台上播放着这条消息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是我的自白。
我曾经想过要从一而终,但造物主却一次又一次将我的“一”终结。
殉情?这岂非懦夫所为?
逝者已矣,活着的我该如何独自完成这一承诺?
我是一栋比较低端的智能房屋,没有自我升级功能和自动修复功能。就连语音交流,也只能在夜晚,而且还得把声音伪装成风雨声。
这没什么可诧异的,其他方面的建设材料也相对较差,我是典型属于人口涌入高峰期被匆忙建造并交付的产物。
“滴——您好,通过检测!”质量检测员从我身边走过,为我和身旁的老伙计一一进行了检测。检测员是一个非常敬业的智能机器人,但他总是呆呆的,不爱说话,所以我喜欢叫他阿呆。
每个月,我们这些智能房屋就要经历一次房屋质量监督局的检测。
智能房屋的体检,就和一百年前的车辆检测差不多。
这很困难吗?并没有,因为所有的房屋都可以变形。在检测的时候,我们只用压缩空间就可以像房车那么大了。
我们这些可移动,可伸缩,可升降,可变形,可与人类对话的智能陆上建筑,英文名Intelligent land building,简称为ITLB。为了应对随时搬迁的紧急情况,ITLB在材料的使用上就大量使用了耐磨损而又较轻的特别材料,人们称之为锰钢。
马路边大屏上一则新闻正在播报。
“如今智能房屋日新月异,本市即日起将开始对房屋进行整治,凡是达不到国七标准的建筑都要被拆毁。”
天呐,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我们,华丽街区第一代智能房屋,在存活了短短十年,就都要被拆啦?
第一代,在本市高楼一共有784座。784座,这城市得损失多少钱?
“有没有搞错?人类在制造我们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资源的浪费吗?
“现在嫌弃我们影响市容市貌,当初为什么不好好设计?”
“这不公平!”
“抗议!未经我们允许,就把我们制造出来;现在新房胜旧房,就要把我们毁掉!”
你们听听,这下闹的第一批智能房屋都炸开了锅。我的耳边仿佛有一万架飞机飞过,噪音让我一阵眩晕和恶心。
不过,吵归吵,他们却谁也不敢做出头鸟。这些房屋可不傻,他们都是智能的。
你问我房屋的主人为什么不管?
喏,他们正忙着签合同,就在我们被勒令拆毁的同时,他们正在申请在其他地段得到更多的房产补偿。他们稳赚不赔,还管我们死活?
很快,城管执法大队就来了。这是一支非常敬业负责的队伍,仅仅三天,我们这一批房屋的正脸上就都被朱批烙上一个“拆”字,告诉世人和其他所有的高楼,我们这些楼都等同于流放的罪犯。
一种强烈的被遗弃感涌上心头。人类有一种很古怪的思维:凡是没有经验的事,即使做错了,也是可以被原谅的。我们是第一代,所以我们也是试验品,即使收到人类伤害,这种不幸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因为是第一次。
你连抱怨或生气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是那么理直气壮,而又情有可原。
午后的阳光特别刺眼,这使我的眩晕感更加强烈。
过来了!来的真快。
一栋又一栋楼脸被趾高气扬的执法员强行贴上了“拆”字。它仿佛像一面面白旗,象征着莫大的耻辱。又好像路人鄙夷的神色,让我们面容羞惭的滚烫。不,它更像生了你的父母的脸,因为你过于叛逆成了“不肖子”,而坚决地要和你断绝关系的冷漠。
这画面使我想到了人类书本上写到的黥布和林冲。
从这一天起,我们为了纪念这种抛弃,我们都给自己取了个名字。我的名字?嗯,你们可以叫我冲。
冲,林冲的冲。
脸上挂着这个“拆”字,我们这些楼们每天都很沮丧。有几栋楼则因为负面情绪而有些狂暴。
布便是为首的狂暴起来的。
白天我们必须保持沉默,只能在晚上用眼神交流。
“我们逃吧?去别的城市,能活一天是一天。”
“我们能逃的掉吗?再说,我如果走了,她怎么办?”我说的她,是指我的女友。
她是第四代楼王。
“你,留下,死;离开,活。”布一字一顿。
我背后也穿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缓缓地道:“你忘了影是怎么毁的吗?”说话的是江,他的语气似乎刻意避免让我收到伤害。
影,是我的初恋。
他一提起,我脑中便浮现影被炸毁的画面。
影非常不幸,她是一座商业烂尾楼,比我只晚一年出生。因为设计理念和资金链的问题,她一直没有交付使用。也就是说,她不是一座完整的楼。
几乎所有路过她身边的人类都会对她指指点点地议论一番。一座商业楼,设计图纸上本是光鲜亮丽,可最终却久久没能落成,正如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孩生下来便缺胳膊少腿。
影很苦恼。
面对路人的指点,她很难受,也很孤独,我懂她的孤独。
在我刚建成时,华丽街区还没有一栋智能建筑,可以说,我是女娲造出的第一个人。我是人类的玩物,便不愿与人类交流,还得一遍又一遍按照程序回答人类的各种提问,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我没有同类,看着傻乎乎没有进化的传统建筑,便越发觉得孤独,还得没完没了地参加人类各种展览活动。
直到布和江这两个傻大个出现,和他们一起出现的共有十多座智能楼,全部都是商业楼。那一天,是我十来年生命里最开心的一天。你知道对于生命而言,拥有同类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无法理解的话,你大可以想象那些濒临灭绝的熊猫。
对于影的命运,我是那样的感同身受,而她,一方面自卑着,一方面又倔强地不愿与我们交流。
我于是陪伴她,静静地陪伴她,逗她开心,直到有一天她中午说出来一句话,说她很感激我。她说她得不到人类的喜爱,很绝望。
是啊,于她而言,人类不正是她的父母么?若不能得到父母的喜爱,又要忍受旁人异样的眼光,换作谁都会百般煎熬的而被迫顾影自怜的。
我们提到“顾影自怜”这个成语时,影不自觉地笑了,她那嘴角不知该向上扬起还是向下沉去,这更让人心疼。
从此,她便说她的名字叫做影。顾影,自怜。
那时,我们都还不具备语音功能。我只能在晚上,用每个房间的灯摆出不同的字告诉她,我好喜欢她,我不在乎她的容貌,不在乎她身体的残缺。
她不停地向我点头示意,却一言不发,只是那样微笑着,深情地看着我。她向我许诺,等她长大交付使用后,便要嫁给我。
可是,亿通集团后来看中了这块地,恰好拥有者资金紧张,他们便把地给卖了。新的拥有者嫌她丑陋,便决定把她拆除。
当影全身被绑上炸药时,我哭了。
影却苦笑着。她神色黯然地对我说,她会托梦告诉在她这块土地上建起的新楼,让她做我的妻子,代替她陪伴我走完一生。
因为一切都很突然,炸毁她的时候是在白天,当时的我们无法在白天活动与说话,我甚至都没法和她道别,而可怜的她自己一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
我心里暗暗发誓我会一辈子记住她。
我真希望我可以把我的心里话告诉她。
“影……”
“你到现在都忘不了影,那么如果你被炸毁了,依依能忘掉你吗?”我扭过头看着无忧无虑地在跳舞旋转的她。她在人类的欣赏和讨好下正在展示她各种独特的功能。
“我舍不得依依,正如同我舍不得你们一样。”
“所以,你得活着,不光是你,我们都得活着,说不定哪天技术能再先进到让可以我们自动更新自动修复,人类可能就不会想把我们拆毁了。。”
“那么……我得先和依依道别。”
我的现任女友依依,她是一栋最时尚最高档的商业楼,被称作“亿通楼王”,有着完美的外观设计和自动呼吸式建筑理念。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我也不知道她是哪根筋不对,竟然会看上了傻乎乎的我。
我一直猜测,或许只因为,她是我的前世情人?毕竟,她与影生长于同一片土地。
依依偷偷瞟了我一眼,轻轻地笑了。她笑起来时,每一扇窗户都会反射出太阳光。
面对她,我总是自惭形秽。因为在白天她可以随意行动随意说话随意唱歌,而作为低端智能房屋的我只能傻傻地杵在那儿。
“依依,别了!”
拆除令下来了,今晚我们必须马上逃亡。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等到明天早晨,没有人会预料到发生了这样的事:
一夜之间,一条街上的一百多栋高楼集体消失了,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