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
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 故离此患也。”
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
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
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髢,病而求医。
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
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
上如标枝,民如野鹿。
端正而不知以为义,
相爱而不知以为仁,
实而不知以为忠,
当而不知以为信,
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
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解释:商朝大暴君纣王的未年,姓姬名发的那小子,亦即后来的周武王,率兵伐纣王,在孟津宣誓,北渡黄河,直奔牧野,一场大战,解放了商朝的首都朝歌,夺得天下。
朝歌围城之战,惨不忍睹。
此事距今千年,在下庄周哪能躬逢其盛。
不过当时确有两位先生,一姓门名无鬼,一姓赤张名满稽,在城墙外观战。二人目睹仁义大军杀红了眼,涉血潦以追敌,爬尸丘以登城,万分恐怖。
赤张满稽,跌脚不已,低声喊:“爸哟!爸哟!妈哟!妈哟!”门无鬼不叫喊,只落泪。二人后来各自归隐田园,自耕而食,常常碰头话旧。
赤张满稽说:“舜爷接管尧爷的天下,那时候不兴这样杀。论到德,姬发远不及舜爷哟!所以才有这样恐怖的惨祸呀!”
门无鬼说:“姬发固然不是东西,舜爷也不见得有多好。他是在哪种情况接替了尧爷的?
是在天下太平时接的班,还是趁天下动乱时夺的权?尧爷晚年想让儿子继位,天下不是已乱了吗?”
赤张满稽不答,说要回去想想。
回去后又结交二三道友,纵谈古今,观点遂大变了。
他后来与门无鬼碰头时,高兴的说:“上次你问得好。现在我明白了。
尧爷晚年,如果天下真的太平,大家都很满意,做大臣的舜爷纵然工于心计,也无空子可钻啊,哪能夺得天下呢。
他同当今圣上相比,手段不同而已,一个利用舆论搞礼让,一个率领军队搞革命,同样趁乱夺权,同样缺德。
舜爷行医,专治獭疮。
是你身上长了疥虫,痒得要命去求他的。
你是瘌痢秃头,他给你戴假发,天下瘌了秃了,他的营业就兴旺了。
慈父卧病,孝子侍候汤药,假装愁眉苦脸。
多事!平时尽心侍侯,让老人家不病,岂不好些。天下弄乱了,圣人去接管,应该感到羞愧,如果他真的是圣人。”
我又要侈谈至德之世了。
至德之世,亦即远古的大酋长时代,不必看重贤官,不必使用能吏,天下自治。
酋长是一棵大树,高枝在上。
百姓是一群野鹿,游玩在下。
相亲相爱,不谈论这是仁。
心术端正,不标榜这是义。
待人厚道,不表白这是忠。
做事可靠,不吹嘘这是信。
自发互助,不认为这是赐。
所以他们走了长途而不载入史册,
做了大事而不拿去宣传,
所以我们说他们蒙昧,笑他们野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