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

“我有病。”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女人,这样对我说。

呃……

我努力把头扭向左腋下,就像一只搔痒痒的老母鸡,试图掩藏我憋着翻白眼的狰狞表情。看来她也是被家里人逼来相亲的,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这么与众不同,反抗情绪还挺严重。

“这里有隐藏摄像头?”我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人拿着手机拍视频,最近这样的脑……的人很多。

“没有。”

浪费时间……可能是我有病,才同意王姨出来相亲。虽然说不太礼貌,我还是忍不住悄悄地打量她。

白色长袖衬衫,扣子一个不落地扣着,领口松松地贴着脖子,肩上还搭了一块黑白格子的丝巾,不算大也不算小的胸略微鼓起,在衬衫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下身被咖啡桌遮着,但我记得她进来时似乎穿着黑色长裤,蹬着黑色矮跟鞋。

全身都是白加黑,她的穿着让我想起上世纪六十年代黑白电影里的人。

没必要吧。

除了衣服裤子鞋子丝巾,她的身上没有其他女人爱的耳环、项链等任何装饰。果真对我没有半点兴趣。不然也不会打扮成这样来相亲吧,我可是认认真真抓了头发才来的。

不对等的在意程度,让我有些恼火:“你有什么病啊?”

“我会变透明。”她懒懒地端起咖啡杯,慢慢搅动起来。

又是一个自说自话的无聊女人。

她还在不紧不慢地喝着咖啡,不时吹一吹热气。喝完最后一口,转头看了看窗外。右手慢慢卷着另一只手的衣袖,开了口:“快下雨了,我可以走了吗?”说完,把遮住脸的头发往耳后一搂。

我才看清她的脸,表情淡淡的,五官淡淡的,配合起来算是和谐融洽,仔细看来还挺耐看。我突然好奇起来。

“那你现在变一个。”

“不行。”

“为什么?”

“我看见你,心脏没有砰砰直跳。”

对嘛,有话直说。我凑近她:“我听王姨说,你喜欢听脱口秀,我这正好有两张内场票……”

她眼神一闪,把手缩回桌下,和原来的神情完全不一样了。

世上女人不会重复,但总在押韵。


周六晚上,我开车去她家小区接她。

她是一名服装设计师,通常居家办公,闲的时候一月二十八天假,忙的时候一周十四天班。上次她身上那套黑白电影装,是她自己设计的吗?估计没什么人买吧。

副驾驶前的小抽屉里,装着两张花花绿绿的票,觉得有点儿好笑。这根本不是“正好”的票,是相亲结束后,我求我哥们儿大半天才弄来的票。

莫名其妙的征服欲。

刚刚打电话给她,告诉她我已经在楼下了,她说马上下楼,三分钟就到。我真的不信,女人出门说要三分钟,那就是半个小时。

所以,我现在还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

所以,她打电话骂我不守时。

在电话这头都能感觉到她气得跳脚。想一想该如何道歉,除了知道她喜欢脱口秀之外,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哦,还知道她会变透明。真是……

在小区门口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那标志性的白衬衫。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余光瞥见角落里站了个一身长款宽松运动服的人,身材有点眼熟。

是她吧,大夏天裹得严严实实的。

尝试叫了声名字,那人抬起头,嗯了一声。走出树影,发现又是黑白色的一身,是她了。

等她拉上安全带,我犹豫着怎么开口道歉,从后视镜瞄了好几眼。她低头刷着手机,脸上是手机屏幕的光。

“我接受你的道歉。别看了。”

好像已经消气了。

“你喜欢国内哪个演员?”车进隧道,我想换个话题。

“没有特别喜欢的。”依旧没有抬头。

“哦。”

出隧道右转。“你,呃,”她转头看向车窗外,“你开车挺稳。”

好嘛。“对,都这么说。”

在车上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讲了好几个笑话,极力展示我的幽默感。她都无动于衷,顶多给个敷衍的笑声。

女人为什么都要装清高?

一进场子,就能感受到一阵热浪扑来,观众挺多,开着冷气还那么热。我望着吧台,扯了扯衣领,问她:“要不要把外套脱了,放车里。”

“不用。”一转头,发现她还把运动外套上的帽子戴上了。

干什么?洁癖吗?嫌人多,不如在家看。

她右手在裤子口袋里掏着什么,抽出来,又摸摸上衣口袋,拿出一副大墨镜……

现代都市丽人的个性,吗?

台上的人讲着脱口秀,喋喋不休。

听到脱口秀演员调侃居家办公,我笑着用手肘碰了碰她。没有反应?

侧头一看。

玩儿我呢?她大爷的,真的……

透明了!

不得不承认,我慌了。我盯着那副墨镜,动弹不得。

衣服还是和原来一样,鼓鼓囊囊的,只是卫衣帽子里空了,漂亮的大脑袋不见了。

墨镜动了动,朝着我点了点头,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拿出手机,打开聊天界面。手机在裤裆上悬空,噼里啪啦打字,要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我都说了,我会变透明。”消息发了过来。

我哆哆嗦嗦打字回复:“我信!”

“傻×,你可以说话,我听得见。”


散场之后,我俩随着人潮,慢慢挪向出口。

临近大厅,光线愈发强烈,帮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好像听见一声细小的“谢谢”。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用左臂围在她身后,手悬在她的肩上,保持绅士距离,也让其他人和她保持距离。举了一会,又觉得没必要,她是透明了,并不是化了融了。

她侧脸看了一眼我悬着的手,伸出半透明的手把我的手臂拉下来。看她好像要说话,我连忙低头凑过去听。

只听见她哑着嗓子说:“别占我便宜。”

我冉冉升起的怜香惜玉之心,这一瞬间又被她呛了回去,收回手。没办法,她展示了那么非凡的才艺,我多少得给她点面子。

走到地下停车场,人少了许多。

“我习惯看完脱口秀,吃个冰淇淋再回家。”

她渐渐恢复实体,整个脑袋半透明,脸上像化妆没扑匀,淡一块浓一块。像一条面黄肌瘦的斑点狗。

“你应该直接回家,我送你回去。”她还没完全复原,免得遇到什么危险。

“你吃吗?我请你吃一杯。”

我有点惊讶,倒是没想到她会邀请我吃东西。她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跟我家坏了的电视机一样。那么,可能是我的绅士魅力吸引了她吧。

“不吃算了。”她见我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那怎么可能不去,我急忙拉住她:“吃吃吃,去哪吃?”

她又不动了……这是不是触发了其他的什么技能。她不动,我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不怕吗?”她突然开口。

“怕啊,是个人就怕吧。”我提了提衣领,想挽回面子,“刚开始有点怕,但我知道你平时的样子,能够想象出透明的你的表情,后来就不怕了。”鬼怪猎奇漫画不是白看的。

她没有动静,我又想到第一次见面她说的话,也有些愧疚。“更何况,”我看着她,“你提醒过我的,是我没有认真对待。”

她愣了愣,绕开话题:“嗯,去吃冰淇淋吧,冰淇淋可以稍微缓解一点儿。”

我又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东西,这一次的心情显然要比上一次愉悦。她似乎很喜欢吃这个甜齁的东西,三口两口就吃了一半。

“你不问吗?”她仰起头,把卫衣帽子放下来,已经恢复成了原来那张AI机器脸。

“你不说,我就不问。你要是想说,我就听着。”我有自信,所有女人都喜欢这话。

果然。

她抬了抬眉毛,噗嗤笑了:“那天和我相亲的是你吗?怎么感觉不像啊。”

她一笑,整个人就闪了一下,就像玩游戏网不好的时候,操控的角色突然消失那么零点几秒。

在这零点几秒里,我捕捉到了她上扬的眼角,她笑起来真的挺好看。

发觉这好像是头一回看见她笑,要问为什么的话,相亲的时候她冷着个脸,从头到尾没笑过。看脱口秀的时候她变透明了,我想看也看不着。

当然了,那时候我还不太敢往她那边看。

我突然意识到,当时,眉毛眼皮一起用力睁大眼睛,盯着墨镜后的虚空,不受控制,嘴角几乎要流下口水的我,多像一个傻子。


她那天晚上告诉我,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在她小学四年级。

周末,她在邻居同学家看七仙女,看到三公主失去仙力,她和同学伤心得痛哭流涕。她同学突然尖叫起来,说她不见了。她那时候不知道同学什么意思,想告诉同学她就在这里,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急得要死。

一起身看到客厅里反光的鱼缸玻璃,她真的不见了,就只剩下一条花裙子动来动去。

“当时吓死我了,我不知道怎么办,跑回家躲到衣柜里哭。怎么喊,也发不出声音。”她耸了耸肩,“哭累了睡了一下午,醒来照照镜子,我又回来了。”

“第二天上学,我同学老躲着我,我知道她怕我。我还是跟她打招呼,问她周末为什么不来找我玩,一口咬定我们俩那天没有见过面。”

“她后来告诉我那天上午的事,我还故作轻松,跟她说那是一个有趣的梦。”她低下头,用勺子扒拉着冰淇淋。

我想起小时候我家的一条没劲儿的土狗,下意识摸摸她的头,手心感受到她一颤。突然反应过来,她不喜欢和人有身体接触,赶紧缩回了手。

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如果太难过的话,会变成透明。后来发现不只是难过,开心的时候也会,只要情绪有大起伏,都会变透明。

于是,后来她每天都穿长衣长裤,至少一不小心变透明的时候,还能有个型。

她上大学找了一个男朋友,天天一起玩。她说,和他在一起从来没有伤心过,也没有开心过。这让她很放心。

有一次男朋友讲了一个超级好笑的笑话,她突然一下子就透明了,男朋友就跑了。具体怎么跑的,她没说,我猜肯定很仓皇,说不定穿着居家拖鞋就跑出了门。

她故技重施,给男朋友洗脑说是梦,男朋友信了。但她对男朋友慌张逃跑的背影有所芥蒂,分手了。

严格说来,我是第一个亲眼目睹她变透明,还不逃跑的人。所以,她才愿意告诉我这些事情。

载她回她家的时候,我在车上质问她:“你既然知道你情绪大起伏的时候要透明隐形,为什么还要去跑去看脱口秀?”

“因为,我喜欢?”她用一种反问的语气回答我,让我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一个长红灯。

“那里人那么多,别人看到了怎么办?你就不能在家里看?”我开始教育她。

一想到可能被其他人看到她的样子,我就一阵后怕,语无伦次地丢出连环问号轰炸她,希望她不要一直那么任性,能够收敛一点。

“你隐形的时候,脑子也没了吗?你想过后果吗?你不能注意一点?”我甚至希望我能把她藏起来。

她明显一愣,对我吼了起来。“你说注意一点?我做的这些事情难道算不上‘注意一点’?我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能不见人就不见人。你以为我喜欢长衣长裤啊?我身材那么好,我也想穿裙子啊。我是个服装设计师耶,我居然没办法穿上自己设计的衣服逛街。”

她把帽子戴上了,身体逐步透明,声音也渐渐沙哑。

我完全没有想到,她会有那么大的反应,连忙拍拍她的背,想着安慰她。

她一把甩开我的手。

“我出了门还要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情绪,不能笑不能哭,不能激动不能害怕,心跳一加快就完了。可我原来就是喜欢笑啊,就是喜欢和人挤在一堆啊。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辛苦,就这样指责我,你以为你是谁?你明不明白这是我唯一……”

没有声音了。卫衣动了动,把墨镜戴上了。


把她送回家之后,我在她家小区门口停了很久,脑袋里一团乱麻,浑身发软,连踩离合器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我几点回的家,只知道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慌慌张张起床,却发现是周日。这就是,人们喜欢在周六晚上疯狂的原因。

打开手机,工作群还是闪个不停,顶在消息记录的最上方。

她没有联系我。

我也不敢联系她。

周一开例会的时候,觉得周末发生的事情不切实际。人怎么可能会透明隐形?她下车时,是不是回过头告诉我这是一个奇怪的梦?我想问问她,她的联系方式就在手机里,但是我不敢。

只当不曾见过。

直到两个多月之后的某一天,又在那家咖啡馆遇到她。

“我还真是喜欢秋天。”

听到声音,我把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向说话的人,她拉出椅子,在我前面坐了下来。法式风衣很符合她的气质,比夏天那几套不合时宜的黑白装,好看多了。

“好巧啊。我正好在这等客户,客户说不来了,和我喝一杯咖啡吗?”我看见她,不由得语速加快,又补充一句,“嗯,我也喜欢秋天。”

其实,今天这根本不是“正好”的等客户,是我每天下班后,抱着电脑来这儿加班,那番话也是私底下练习过很多次的。

她用手撑着脸,笑着对我说:“好啊,我也刚下班。”说完向服务员点了杯和上次一样的咖啡。

我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她刚刚确实笑了,但是没有变透明。我不禁晃了晃头,那晚真是梦啊。

“我好像变成正常人了,”她看向自己的手指,又伸给我看,正一下反一下,“你看,开心的时候,不会透明了。”

“你怎么……”我再一次愣住了。

“我听你的话,再没有去过现场脱口秀了,网上的也没有看。”她朝着端来咖啡的服务员,笑眯眯地点点头,“而且我现在换部门了,不设计服装了,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公司的图纸,做些杂事。”

她喝了口咖啡,转向我继续说:“因为,我发现只要我不做自己特别心动的事情,平时和人相处的时候就不会露出马脚。”

我实在弄不清楚我该邀功,还是该请罪。

“你开心吗?”我问。

她撑着下巴,毫不犹豫:“开心啊,我终于恢复正常了,为什么不开心?”

不适应她这上扬的语调。

“我还打算找一个无聊一点儿的男朋友,这样百分百不会……”

真不适应。

我打断她:“这周六,我带你去看脱口秀吧。”

她正想说话时,突然一闪。我想明白了,我该请罪。

“你该不会又正好有内场票吧?”她轻轻笑,“还是不去了,万一被别人看见怎么办?万一恢复原状怎么办?你想过后果吗?我应该注意一点。”

注意一点……

我对她说的话,她又原封不动还给了我。

“哪有那么多万一啊……”是啊,万一呢。

“那你,”我急切地想要赎罪,慌忙之间,口不择言:“我很无聊的,那你,你要不要找我做男朋友?”

“不行,我看见你,心脏没有砰砰直跳。”拒绝得直接果断。

我们俩心照不宣地笑了。

现代都市丽人的个性,吧!


她说她下定决心要找一个无聊的人,一个无聊到让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人,不会开心,也不会难过。

我想象不出她一猛子扎进死海的样子,我始终觉得她骨子里是一个有趣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道别。我不能狠下心祝她找到一个永远不会让她心动的伴侣,也不希望她因为自己身边有心动的人,就整天担惊受怕。

尽管她认为我原来说的不看脱口秀的提议,不是一个坏主意,也依旧不能拂去我深深的自责。

我在她的黑白套装外面,又刷了一层看不见的黑漆。我万分期待她,期待她重新提起走到人堆里的勇气,去看一场让她全身透明、声音嘶哑的酣畅淋漓的脱口秀。

End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