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红了,满树沉甸甸的回忆;柿子红了,满怀收获的喜悦;柿子红了,压弯了多少农人的背。
清晨,桌子上有几块秋霜覆盖着的软糯的柿饼,白色的霜即将退却,露出点点透红,这霜像浸过水一般发暗,柿饼无核,掰开后可以拉出很长的细丝,阳光照耀下夺目迷人。虽然厚重的凛凛白霜变得轻薄,但它仍然很甜,如蜜般。
我想起里屋还有几颗自然熟透的软柿子,便去拿了来。经过了一冬的存储,仍完好无缺,洗了洗,泡了下,干憋的皮一下子来了精神。红亮红亮的,泛着光,就像挂在树叶飘零的枝干上一样鲜红。剥去皮,放在倒有清水的碗里,搅一搅,金汤一般,甜蜜爽口。
我的故乡盛产柿子,种植柿子树已有1500多年的历史。沿着中条山一带,柿树成林,绵延连里。到了柿子成熟的季节,满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像红灯笼一样诱人。谁染秋林醉,凌霜柿正红。欲问谁家怎不摘,等到风霜甜不溜。
到了九月,柿子红似火。农人们每天披星戴月地去田间摘柿子,送往街道边的收购点,忙碌赶早只为了能卖个好价钱。
黄河滩沿岸大片大片的柿子树,结满了累累硕果,深秋时节,柿林猩染,树杪流红,宛如余霞散绮。
小时候种的柿子品种大都是微带涩味的青柿子,硬邦邦的,只有熟透了变成橙红色才会很甜。青涩的柿子摘回家,奶奶都要用温水温过两天两夜才能去掉涩味,待略微发软的时候才好吃些,去掉皮,吃起来别有一般滋味。
现在的柿子都是新品种,成熟的时候虽然硬邦邦,但皮薄、无核,吃起来很甜、很脆。它晒的柿饼是过年桌子上待客的必备佳品。这柿饼曾也是明清时期的贡品。
除了留足自家吃的以外,其他的柿子都是要卖的。街道上有收购柿子的外乡人,每到柿子快成熟的时候就开着货车从南方远到而来。村子里的人们都跟着去黄河滩摘柿子、装箱,然后给柿子柄部点药。这样运到外地市场时,涩味全消,青柿也正好红透,就像南方的瓜果运到北方市场一样。后来种的甜柿子就省去了点药环节,收购完直接装框拉走。
我上小学初中的时候,经常跟着哥哥姐姐去地里帮别人把摘好的柿子装箱,这样不用来回跑去摘。因为计件,所以我们装得又快又多。赶着太阳下山前再去收购点帮着点柿子。后来哥哥趁着放假也跟着人家学做生意,自己收购雇车运输,这样挣得更高些,也因为是本地人,大家也放心,所以乡邻把自己地里的柿子都售卖给了哥哥。那个时候也算帮乡民们寻找了出路,否则柿子只能贱卖或烂在地头。
家家户户除了卖的以外,总要留下几树柿子来晒柿饼、做柿子馒头、酿柿子酒、柿子醋等。
每当柿子成熟后,爸妈把柿子摘回家,奶奶和姥姥坐在院子里,拿着小小的削皮器在手里一圈一圈地旋来旋去,不一会一条条长长的柿子皮就全脱落,一个个橙红色的柿子摆放在席子上,和柿子皮一起晾晒在平房顶,大概一周左右。待柿子晒成红褐色以后,把圆圆的柿子一个个捏成饼状,再晒几天,然后存储在瓦罐内,这个晒好的柿子皮也要一并入内,在柿子入罐前在底部铺上厚厚一层,摆好柿子后,再把柿子皮覆盖在柿饼上,这样就可以封罐了。经过寒冬的冷冻与发酵,到春节前后,就覆盖了一层厚重的白霜,正好赶上过年待客。
儿时家家户户都有铁炉,小孩子顽皮又馋,想法也稀奇,我们总喜欢拿着筷子插着柿饼,在炉火上烤着吃,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民间有柿饼就茶水,易消化的说法,所以吃柿饼,必然要先烧开了茶水。把柿饼放在茶水里面,不一会就会溶解。
当柿子变软以后,可以直接食用,也可以用来蒸柿子馍馍。发酵好的柿子面胚可以做成圆的、扁的,或直接在大铁锅上做锅贴,不论哪种吃法,都非常美味。淡淡的甜,软软糯糯。
隔壁韩叔家的婶子最喜欢做柿子馍馍,味道独特,甜而不腻,软硬适中,它没有发糕的松软,没有蜜的甜腻,非常筋道,口齿留香。他们每次做好都会分与四邻尝鲜。所以每到柿子红软的时候,就期盼着韩叔家的柿子馍馍。这一晃好多年过去了,我们搬离了老家,再也没吃过那熟悉的美味了。
柿子酒、柿子醋,也是芳香甘冽,沁人心脾。河东人爱醋是出了名的,透亮、美味的柿子醋自然也是不会放过的。不论是拌凉菜还是拌面,都非常可口。我们民间有首脍炙人口的酿柿子酒歌,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长杆子摇,短杆子磕,大车子载,小车子推,一下推到酶庵里,四个媳妇在外边,打得柿子乱叫唤。酶和上,水坐上,一下坐了半月多,来了一个大汉哥,手拿锨,又担担,亲自下去把池看,汁打上,鏊拍上,一副提斗手拎上。挽袖子,逮马勺,尝尝尝尝不好喝,塞炉口,盖烟筒,不知道哪哒走了作。”
没有见过酿酒酿醋,一首民谣也能看到一幅热闹非凡、热火朝天酿酒的画面来。
据说,1939年因为日军修防线,我们村大量果树和其他树木被砍伐 ,在这以前,每年柿子总产量在30万斤以上。柿子收获以后,除了晒柿饼,留有一些软柿子之外,半数以上的柿子都要用来酿酒。全村共有四五十个酿酒池和十多个烧蒸酒的炉子。每年酿的成品酒有数千斤,足见我们这里柿子之多。
姥姥说,古书记载:柿树有七绝,一多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蠹,五霜叶可玩,六嘉实可啖,七落叶肥大,可以临书。所以柿子树普遍种植。
柿子树不与百般红紫斗芳菲,不与其他果树争市场。寒秋时节,万木凋零,它的红叶也凋落了,枝头还高高挂着红红的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