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骤醒于榻，如鲠骨卡喉，睡意尽失。窗外月华似霰，斜斜泼进半窗，竟将书案上《李太白集》浸得泛白。忽觉腹中辘辘，翻箱倒柜寻食，竟见饼干盒底斜躺着半块桃酥，酥皮碎若星屑，倒与满地月光相映成趣。
神思乍起，恍见大漠孤烟直立如椽，近看原是敦煌画工遗落的朱砂笔。黄沙簌簌，忽有驼铃声碎，“诗佛”王维骑青驴踏月而来，袖中抖落几枚铜钱：“劳驾，买串红柳烤肉。”正待应声，那孤烟忽化作青蛇，哧溜钻进陶渊明的菊花酒坛，溅起三两点魏晋风骨。
墙外枣枝簌簌，原是迅哥儿笔下的“双树斗法”。老枝虬曲如大篆，嫩条轻佻似草书，一树道：“吾枣可入《本草纲目》”，另一树反驳：“吾刺能刺破《四库全书》”。忽闻窸窣声动，原是蚂蚁大军扛着《资治通鉴》残页行军，领队举着半片梧桐叶当帅旗，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今夜搬完这章可歇假！”
倏尔身坠微山湖，铁轨寒光粼粼，倒似两柄越王剑并卧。忽有汽笛破空之声传来，惊得芦苇丛中白鹭乱飞，翅尖扫落满天星斗。老艄公不忍拄篙长叹：“这铁龙这般喷云吐雾，倒比当年水泊梁山的狼烟，着实还凶三分。”
转眼踱至江南巷陌，有卖花女手挎竹篮脆生生道：“栀子白兰晚香玉——”转眼却见篮中红花皆作馒头状，朱砂点馅，热气腾腾上书“康字號”。正骇然间，华老栓拄着包浆拐杖蹒跚而至，口袋里的铜钱叮当乱响，竟抖落满地宣统年号的月光。女孩忽变作蒲松龄笔下的狐仙，掩口笑道：“客官莫惊，此乃车厘子混火龙果馅的……”
檐角铁马叮咚，将魂儿从聊斋拽回现世。案上清茶已凝霜，残月西沉，在玻璃窗上洇出淡淡水渍。忽见壁虎沿窗棂灵巧游走，尾尖轻点，竟在月光里题下“黄粱未熟”四字狂草。待要细辨，那墨迹已随晨露化开，唯余窗纱轻颤如蝶翼。
邻舍忽传婴啼，清越若击缶。神思却又飘至寒山寺外，钟声荡碎满江渔火。张继若在，当重写“夜半钟声到客船”，却不知今时铜钟早已罩上防鸟网，小沙弥正用二维码收香火钱……忽见江心飘来一盏河灯，竟是诸葛孔明的八卦灯船，船头坐着正浸润于手机游戏的黄月英。
东方既白，鸡唱三遍。昨夜种种皆凝为墨团，在生宣上晕染成幅《山海夜行图》：大漠孤烟缠着枣树枝桠，铁轨穿莲塘而过，血色馒头开出夜来香……落款处朱砂未干，细辨原是“半梦散人戏墨”六字，钤印处竟是半枚啃剩的桃酥残印。
呜呼！夜半神游本似脱缰野马，岂知缰绳早被庄周系在蝴蝶翅尖？忽闻腹鸣如雷，方悟现实最是锋利——该煮碗片儿川祭五脏庙矣。灶火升腾之时，但见青烟袅娜，恍惚又成孤烟一柱，飘飘摇摇直向那宋徽宗的瘦金体帖里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