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门与金鸭巷
1947.5.10—19《重庆夜报》
神话传说，流行各地，而任何一地，又各有其特有的神话传说，内容情节，虽不免涉及迷信无稽；但也有不少关系地方历史，反映一般人民的爱憎，和表达善良愿望的内容。查其来由，也并非事出无因。旧时神怪之说，甚为风靡，不但一般人相信，许多有文化知识的人也为之记叙传述。于是，更显得确有其事，辗转流传，俨然事实了。
渝城金紫门，相传为巴渝金库所在，亦即天财地贮之所，故又写作“金子门”。因为由这里出城向右不远，正当城墙下面，有一带如刀切斧劈般雄伟高峻的石崖，崖下丛生灌木野花，在石崖高处，有一道圆形石纹，本系天然形成，很象一道门户，这便是 “金库” 的大门。至于库内是什么样子，贮藏了多少财宝，则从来无人进去看过，不得而知。只道库内藏有一头金牛，并有专门担任守卫金库的天神保护；一般人是无法看见的。那么，人们又怎样知道金库里有一头金牛呢？原来，在清代闭关自守政策下，中西隔绝，一般人视欧美人为异物，称为 “洋人”；并传说 “洋人” 具有特异功能，能识宝物。于是乎见其深入内地，便认为是来寻探宝物、盗取珍异的。上述说法，也并非纯属无稽，外国人确有盗取我国文物古籍的，于是愈传愈真，“金牛过江” 便是本地民间盛传的这类神话故事之一。
南纪门外的珊瑚坝，搭着不少席棚竹屋，自来便为贫苦人聚居之处，又当码头渡口，在枯水季节，便形成一条河街。这里住着一对孤苦伶仃的老夫妇。这对老夫妇没有亲戚儿女，就此二老，相依为命，靠推豆腐售卖维持生活。每天老婆婆在家煮豆浆，老头儿则挑着上街售卖，清早出门，午后归来，苦挣苦活。
一天午后，已近夕阳西下。老头儿挑着豆腐担子走街串巷，劳累了一天，慢慢返回家去，正经过满地卵石的河坝。他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无意中看见有一个大鹅卵石，颜色黄紫，光滑闪亮，十分可爱，平日极少见到，心想捡回家去，镇压床席，倒顶合适。于是，老头儿俯身拾起，顺手放在豆腐筐里，挑回家去。
这个卵石放在床头，已经数月了。白天用它来榨豆腐，晚上用它来压席角，两老并未怎样珍视它。哪知一天上午，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从南岸渡江入城，来到珊瑚坝河边，拄着手杖，沿河街缓步而行。到得豆腐棚前，他忽然停住不走了，象发现了什么稀奇似的，不住地用眼向棚子里瞻望，并走进棚里去，指压在豆腐箱上面的那个大卵石问道：“这东西可以出售么？” 老头儿心里揣想，他买这东西有什么用处呢？忽然记起人们平时谈起洋人识宝的事，也许这卵石是什么宝贝，所以他才愿意出钱购买，便随口答道：“可以卖，要一百两银子！” 哪知洋人听了，十分高兴，并不还价，要老头儿带着卵石，一同到他家里去取银子。
到了那洋人住处，放下鹅卵石，洋人付了一百两银子。老头禁不住好奇地问道：“你花这么多银子，买这个石头儿有什么用处？” 洋人哈哈大笑道：“值得，值得。这卵石是打开金库的钥匙，有了它，重庆金库的财宝便全都属于我了。你说，一百两银子买它不挺值得么？” 老头一听这鹅卵石是打开金紫门外金库的钥匙，洋人有了它，金库的财宝便全归他了，这还得了？便抢过卵石，抱在怀里，把一百两银子放还桌上，口里说：“我不卖了。”
洋人不依，二人便到了县衙门，请县大老爷裁判。县官听说是关系洋人的官司，连忙升堂问案，询明原委，便判道：“洋人最守信用，老头既将卵石卖与洋人，岂有再收回之理？着卵石仍归洋人，所付一百两银子，亦罚还洋人，以示赔礼道歉，辨明是非！”
那洋人得到卵石之后，正待第二天晚上前去盗取金库的财宝，库里那头金牛，却已经受到专司看守之神的保护，离城到对河南岸去了。洋人手持卵石，叫开洞门，结果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找到，枉自劳力费神一番。
那天凌晨，金紫门外大码头，忽然有人呼叫渡江。当时，每晚二更以后，各码头即告收渡，但有专门值班的渡船，名为“差船”，听候官府差遣，以便有要事或传送紧急公文时，官差渡江之用。“差船” 虽然专为官府准备，但在平时情况下，既然有船夫在此通宵值班守候，遇到一般平民百姓有急事要求过江也同样给予摆渡，反正收取船资；不过，因为是在夜间，又是专船往返，收费高于白昼而已。金紫门对岸上坡，便是南城坪，深夜偶尔有人过江，并不为奇。
守候差船的船夫听见有人呼叫渡江，口音不象是官府的，而且天气寒冷，在睡梦中被叫醒，本不十分乐意，便答说若要过江，须付来回包船费。哪知岸上满口答应。船夫无可推说，只好起身摆渡。
半夜后，寒雾漫漫。渡船搭上跳板，才见上船来的人，原是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庄稼人打扮，身后牵着一头黄牛。船夫心里很不高兴，因为牛大且重，容易把船踩漏；再者，推起来也很吃力。但既已答应摆渡，此时也不好推拒，只好照应这一人一畜上船站好。
船只离岸，向上游撑了一段，便向对岸划去。那中年人牵着牛鼻绳，站在舱里，默不作声。船夫心想，这么夜深，还牵牛过河，况且从城内牵往乡村，真是古怪，忍不住问道：“老兄从哪里来？这么晚牵着牛到哪里去呢？”
那人淡淡的答道：“这是主人养的放生牛，我是受雇照应它的。主人听说有人要来盗取，因此叫我牵到南岸喂养一段时间。”
船夫听了，深信不疑，便不再问了。两人一面摆谈，一面推桡，小船到得河心，黄牛忽然拉起粪来，登时撒了一舱板牛粪。牵牛的中年汉子忙向船夫表示歉意，连道半夜劳神辛苦，又把船弄脏了，很是过意不去。船夫本来有些不高兴，听他这么一说，不便发作，便说：“没什么关系，靠岸后你各自上坡，我舀水冲洗了就是，河下顾不了这么多。”
一会儿船靠岸了。船夫搭好跳板，让那汉子牵牛上岸。此时雾更大了，船夫用篙尖倒钩抓住岸边乱石，好让人畜安全上岸。哪知中年人却头也不回，牵着牛对直向坡上走去，并不提付给船钱的事。船夫丢了竹篙，急忙追去，却踪影全无，十分生气，暗想这是安心不给船钱。返身回到船上，一眼瞧见舱里的牛粪，更觉冒火，分文未得，还要打扫船舱！边气边卷起衣袖，用水箕糟斗（一种木板做的，专为舀出舱中积水之用）撮起牛粪，抛入江中。尚未打扫干净，天色渐亮，这才瞧见洒掉在舱板上的牛粪，金黄发亮，仔细辨认，竟是黄金！这便是本地盛传的“金牛过河” 的故事。
金牛过河以后又到哪里去了呢？原来到南岸“放牛坪” 去了。“放牛坪” 有一户农民，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儿子为财主放牛，每天天刚朦朦亮，便来到牛圈，把牛牵到对面草坪吃草，夜暮方归。那里人烟很少，四面全系树林，有一天，忽然来了一个中年汉子，牵了一头黄牛来此放牧。因为地点偏僻，以往只有一人放牛吃草，现在又来一人，日子稍久，两人熟悉了，不免闲谈起来。
放牛的青年述说他父亲原系这家财主的佃户，五年前病死，家里还有一个年老的母亲，全靠自己帮财主家放牛供养，可是从早到晚，忙碌一年，挣的工钱很少，难以维持一日三餐；他只好以粮食奉母，自己则待母亲吃过饭后，煮野菜充饥。中年人听了，很表同情，见这青年一边放牛，一边采集野菜，便安慰他不必忧虑，自己可以帮助他解决每日柴薪所需。他说这条黄牛拉的粪，还晒干贮存着，正好可作柴禾。到了傍晚，青年把牛牵回东家牛圈后，便回家挑了担子，来到草坪上，跟随那中年人来到一处石崖之下，那里有一个洞穴，门口果然堆放了不少干牛粪。中年人一面把黄牛牵入洞内，一面吩咐他尽量多搬些回去。可是这青年并不贪多，随便撮了两大块，挑回家里，待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干牛粪，竟是两大堆黄金。母子两人，高兴已极，再去寻那洞穴，已找不到了。此后再也不见那中年人来放牛。而那草坪由此便有“放牛坪” 的名称了。
重庆的天财地宝，并不止一处；金紫门不过是其中一说，还有一个关于“金鸭” 的故事。重庆陕西路下段，挨近过街楼，有一条巷子，名叫 “金鸭巷”，是一处小巷道，巷内全系住家院落，金鸭便藏在那里。它深匿在砖墙内面，或伏居地下，勿论谁行经巷中，只要鼓掌，或张口长啸，那隐藏着的金鸭便会受惊回应，高叫起来；如停止呼叫拍掌，鸭声也就停止。因此许多好奇的人，常去巷内，故意喊叫拍手，以逗引金鸭为乐。尤其是一般孩子，更喜欢到那里去逗耍。只是金鸭是何模样，究竟藏在什么位置，则无人见过，也无人知悉。“金鸭巷” 却由此得名。
这事给一个外国人知道了。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把金鸭藏匿的位置探查了出来，之后勾结地方豪绅，买通官府，竟把金鸭盗走，弄到外国去了。从此以后，无论怎样鼓掌呼叫，便再也听不到金鸭的回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