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轮回

清乾隆年间,汉口镇商贾云集,九省通衢。在这片繁华之地,有两个商人,一个叫李甲,一个叫张乙,合伙做着不大不小的买卖。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银子赚了一些,却始终觉得低人一等,见了知县要磕头,见了知府要跪迎,连县衙里一个师爷,都能让他们陪着笑脸递上拜帖。
“与其给人家当孙子,不如自己当老爷。”李甲在某次酒醉后拍着桌子说。
张乙眼睛一亮:“兄台此言正合我意。只是你我虽有些积蓄,要走正经科举路子是断然不成的,不如合伙捐个官。”
这便是故事的开始了。
两人一合计,捐官的花销不菲,李甲家底厚些,出了七成银子,张乙出三成。但有趣的是,这笔买卖不是投资分红,而是一桩“职位共享”的契约,李甲当正印官,张乙做他的长随跟班。约定三年为期,李甲在任上威风,张乙在幕后分润。二人歃血为盟,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连“届满之后另行商议”这样的条款都考虑到了。
银子使出去,吏部的文书下来,李甲补了湖南某县知县,张乙果然换了身仆人的衣服,背着行李跟了上去。
上任那天,李甲穿着七品补服,端坐在轿子里,鸣锣开道。张乙跟在轿后,弯腰驼背,一口一个“老爷”叫得恭顺。县衙里的胥吏都是人精,见新来的老爷带了个贴身仆人,也没多在意。头几个月倒也太平,李甲兢兢业业,断案征税,张乙跑前跑后,端茶倒水。
但人心这东西,一到权力的位置上,就像泡在水里的豆子,迟早要发芽。
李甲渐渐摆起了官架子。从前喊张乙“老弟”,后来直呼其名;从前同桌吃饭,后来张乙得站在一旁伺候;甚至有一次因为小事动了板子,打完才知道跪在堂下挨打的竟是自己的合伙人。张乙趴在地上,咬着牙没吭声,心里却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他开始另辟蹊径。
县衙里那些积年老吏,一眼就看出这位“张爷”不是寻常仆人,他能在老爷跟前说得上话,还能替人递条子。师爷暗中递话过来,说有个案子可以运作,张乙便悄悄在中间牵线。衙门里的规矩他不懂,但生意场上的门道他熟,一来二去,竟把权钱交易的勾当做得滴水不漏。
李甲在前堂威风八面的时候,张乙在后院已经织起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户房的书办、刑名的幕友、看门的差役,都成了他生意上的伙伴。银子像流水一样进来,又像流水一样出去,只是流出去的那部分,都变成了更大的人情和更大的生意。
五年过去,张乙的私囊远超李甲所得。而李甲呢,被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上级的盘剥勒索、日常的公务琐事消磨得疲惫不堪,非但没攒下什么钱,反倒把老本贴进去不少。他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官场不是光有官威就够了,没有钱运作,上面没人提携,下面没人捧场,这官当得比商人还累。
任满回乡,两人坐在灯下算总账。算盘珠子打到后半夜,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的噼啪声。
最后还是张乙先开了口:“李兄,当年咱们约定,届满后另行商议。如今我倒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甲苦笑:“你是想说,换过来?”
张乙没有否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新的契约草稿,推了过去。条款很简单:张乙出钱,李甲做仆。
李甲看着那张纸,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他想起当年在轿子里的风光,想起张乙跟在轿后的卑微,想起那一板子打在张乙身上的响声。然后他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人为了活下去,什么尊严都可以放下。而张乙,也终于不再藏着了,他笑着说了一句让李甲记了一辈子的话:“老爷,这次轮到我在前头了。”
第二任上,两人都驾轻就熟。张乙当官比李甲还像官,把在幕后学到的那些手段全用到了明面上。李甲当仆人也比张乙更像仆人,低眉顺眼,端茶倒水,甚至比当年的张乙还要恭敬几分。县衙里的人不知道换过角色,只觉得这任老爷和上任老爷的做派颇有几分相似,而那仆人更是忠心耿耿得有些蹊跷。
历史的荒诞往往不在戏剧里,而在人心最现实的算计中。
这个故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不在于两人如何钻营,而在于那一纸合伙契约。官位,朝廷的名器,牧民的责任,在这些东西背后,他们看到的是另一层更赤裸的本质,一个可以轮流坐庄的赚钱工具。权力对他们而言,从来不是荣耀和使命,而是一笔生意,一个股份,一套可以随时交换的行头。
资本的逻辑一旦浸入权力的骨髓,所谓的“官威”便成了金钱的临时包装。李甲穿上官服是老爷,脱下官服就成了仆人;张乙弯腰时是跟班,直起腰来就是大人。他们谁都没有变,变的只是挂在腰间的钥匙和印把子。权力在资本面前,再也端不起神圣的架子,变成了一件可以租、可以买、可以合伙经营、可以到期转手的商品。
人还是那两个人,银子还是那些银子,只有那一身官服,换了个肩膀扛着。
这出发生在两百年前的主仆轮回,至今读来,依然让人脊背发凉,不是因为故事里的两个人有多不堪,而是因为我们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人性对权力的渴望和对金钱的算计,从来就没有变过。
只不过当年的李甲和张乙签的是白纸黑字的契约,而今天的某些人,签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