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的婚姻
20
这年的腊月二十四,天气晴朗而寒冷,这天我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亮子憨憨的笑着,用他壮实手臂把我抱入洞房。当他解开红盖头的时候,我眼睛中闪着泪花,我幸福的哭了……在今后的婚姻之路上,定会充满坎坷、磨难的,或许我会怀疑婚姻是骗子,但此刻,我得到了幸福,最终也获得家人的祝福,那么我就得珍惜当下,与亮子一起拥抱未来。新婚之夜,亮子尽情享受了“云雨”之欢,而我也做了快乐的女人,变成了赵家的媳妇。
我与亮子结婚带着部分赌气的意味。自从我大那次给我下达死命令后,他每见到我一次,就问我一次。我被逼问得太紧,就住在学校不回家。住在学校里没几天,曹毅竟然追到学校了。一个晚上,我和小芳一个宿办室,正在批改学生作业。曹毅手捧一把玫瑰花,进来了,小芳给曹毅倒了杯水,知趣的出去了。
“梅老师,请收下这束花吧。”我坐在煤炉子边上,没起身,也没有理他。他把花插放在我的书桌上,自己拉个椅子坐在我的对面。他开始没话找话,胡扯八扯。我听人说,“曹懒蛋”的优点是能说会道,他在我面前怎么不会说话了。他问我,咋不说话哩。我说不想说。他说周末骑摩托带我去兜风,我说自己坐摩托车害怕。他问我大的病怎样,表示可以帮我。我说我大病好不好,你关心不着。曹毅很有耐性,他陪我坐到晚上八点,才拍了拍呢子大衣,说:“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他一走,我就把他的玫瑰花填进火炉里,把一包美食分发给同事吃了。
曹毅以这样的方式来了三次,我实在受不了他的“折磨”。终于给赵亮下达命令:马上娶我。赵亮家里本来不富裕,他便拿出多年做工的积蓄,拾掇新房、打造家具。十月的一天,我正在备课,曹村长来了。他笑嘻嘻地问我:梅子,在学校工作做的辛苦不?要不要我叫人把你调到镇办企业上,那里工资高,保证不用你干体力活的。我坚决的回答:村长,我就在咱村教书,即使转正不了,我也无怨无悔。确实,改革开放到了九十年代,郊区各乡兴办企业,红泥乡陆续办了四五个镇办企业,由此红泥乡更名为红泥镇了。听到村长大人的话,我心确实动了。但我即刻明白村长的如意算盘的打法,我相信村长有这本事,但我不能答应他。我不能拿自己的幸福换取任何物质,哪怕是金钱。
从此后,曹毅不再来纠缠我。我大则见了我骂的更凶了。我大说村长见他一次,把他嘲讽一次。村长对我大说,说我大养了个金凤凰,可惜错放在了鸡笼里。我大因病已经卸任了队长。曾经为村民办事的“芝麻官”已成为历史,这对我大来说是最大的精神打击。本不善言语的父亲,更加冷漠起来。
[if !supportLists]一天,[endif]在大门口遇见,他叫住我说,梅子,你给亮子这小子过话,让他托人来说媒,不要偷偷摸摸的搞吗。
我听了,一下子拉住我大的手,我感觉十多年都没拉过他的手,好像是小时候,我大常拉我的手,而他的手是那么的温暖、有力;如今,他的手不再那么有力量,粗糙的手刺痛了我的手。我忍不住的流出眼泪,对他说,大呀,让您为女儿操心了!放心,亮子是个有责任的男人。
“娃呀,好还是孬,是自己选的,你不后悔就行。”他吸了一口焊烟接着说,梅子,我近来吃啥都难受,我这胃病吃了好久的药了,也不见好!我想去铜城人民医院检查一下。赶紧让病好起来,你弟弟还在上学,还没给他成家哩,这是大的任务啊!我大的话我明白,他放心不下他的小儿子呀!
我给亮子分享我大同意婚事的喜讯,亮子听了一碰三尺高。我给他说,自己想带老人去医院查病的事情,亮子说他得去,他说自己毕竟是梅家的“半个儿子”哩。
进入冬月,北方的天气冷起来。我带着父亲去人民医院看病,亮子是在我大反对的态度下,提前在医院门口等候的。那天,最让我感动的事有两件。一是检查过程中,亮子始终搀扶着他上楼下楼、如厕、办理手续,比亲儿子还勤快哩。二是检查完毕后,亮子提议由他先扶着我大去医院花坛边休息,让我留下听“医嘱”。我初次感觉到了亮子对亲人的爱与体谅,以及他对自己做女婿身份的定位。他是一个好丈夫,好女婿,我心里评价到。
医生给我的叮嘱大意是:让老人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转悠的转悠,至于做手术的想法最好打消。医生给我分析了癌细胞的发展趋势,他预言我大只能活到年底。医生的宣判声像一个闷雷,炸到了我的心里。我的心在流血、流血,我走在门诊楼的过道上,我涂抹着眼泪,辨不清下楼梯口的方向。
父亲是一座山,我大就是这样的父亲。他是平凡的人,就像田地里一个土疙瘩,不令人起眼,却愿意为庄稼的收获,为亲人的温饱而酝酿出自己最大的能量,哪怕累死累活全不怕。他是从旧社会走来的第一代新中国农民,身上承袭了我祖父一辈的创业精神。他有信仰,相信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相信好人有好报,相信勤能致富。他有着中国父亲那种不善表达式的深爱——爱他的土地,甘愿在土坷垃中刨挖一辈子;爱老人、孩子、左邻右舍,还有他的牲畜。他有自己的处世哲学——甘愿人负我而绝不负人,宁可吃亏不愿占便宜。我大是梅家老二,实则扮演的角色是老大,因为我伯伯从小就过继给了舅爷。他下有五个妹子,一个弟弟,都是他带着从陕南商州逃难至铜城,这一路来的艰辛可以写成百万字的小说啊。
我的大啊,您好强一辈子,善良了一辈子,穷苦一辈子,到头来,怎么得了这病哩——食道癌啊,简直要把人饿死、疼死呀!你这慢刀子杀人的病魔呀,为何不可怜可伶我的大呀?我的大啊,您命好苦!我哭着,想着,糊里糊涂往医院门口走。
“梅啊,我们在这里!”亮子在东头喊我,他已经快步跑向我。他见我眼睛有泪,眼窝红红的,就明白我大的病恶化了,他赶紧悄悄说:快把眼泪擦干,装出高兴样来,别让老人起疑心。
他提醒的及时,我差点露馅了。我走向我大,他立马从花坛沿台上站起来,问到:梅,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好些了,还得继续吃中药。特别让我监督你,不敢抽烟啦。”我说完,就沉默了。我大看着我的表情,有点不相信我的话。
到了饭点,亮子问吃啥饭,我大说吃面。亮子说吃啥子面,出了门还不吃点好的。亮子说,大同桥下面美食街里,有一个砂锅店的砂锅好吃,他引着我们走进去。当我大要吃第四小碗米饭的时候,老板看着我和亮子,问到:你们带老人得是看病的,再不敢吃了吧?亮子噗嗤地一笑,说:没事,老人家饿了,让吃饱啊。我难过地说:大,你多吃菜,少吃点米饭。我大说不碍事,米饭吃着香。
冥冥之中,或许有老天爷的保佑,我大的精神状态不错,他一直在等着喝我的喜酒哩。腊月二十四日,天气晴朗,溪水河结了冰,上面覆盖着积雪,溪水村男女老少都汇聚在我家院子里,嘻哈哈、闹嚷嚷,准备当送客,去亮子家吃汤水(即吃席)。
上午九点,我已被好事的妯娌、小媳妇们打扮好:一身大红棉袄,扑了红粉,红盖头已搭在头上,只是没有盖上。一群唧唧咋咋的妇女包围着我,我心里好紧张,我便在人群里找妈妈,她在一处角落里抹泪。我挤出人群,拉了拉妈妈的衣袖,妈妈看见是我,一下子把我抱在怀里。即刻,妈妈的体温传遍了我的周身;这热量是妈妈的爱啊,从我出生的是之后,这爱就根植于我的骨髓里。今天,我要出嫁了,去和那个“他”成家另过日子,这是怎样的人生开端呢。它是一帆风顺的路吗?还有人像妈这样护着我吗?
“妈、妈,女儿要走了,妈您和我大多保重啊!”我的话还没说完,哭声已经把话语淹没。扶女(陪伴新娘的人,一般由女方指派,且是已婚的女人)上前,对我说,娃呀,不敢哭了,人常说结婚时哭,婚后会天天哭,不吉利,梅子,咱不哭了。我抽搭着,问我妈,我大去哪了。她说,我大一大早就去饲养室喂牛了。“他让我转达你,让你好好和亮子过日子,今后不要总回娘家看他。”我妈说完,替我擦眼泪,而我的眼泪又情不自禁的流出来。
上午十点,爆竹声在我家窑背上响起,接亲的队伍来了。其实亮子家在上村,下两个大坡就到我家,故而接亲的人不急,他们十分钟就到了。我听见三轮车“突突”响着,好像停靠在我院前的大核桃树下。弟弟跑进来给我报告,说亮子的大哥、二哥一人开着金蛙三轮车来接亲了!弟弟高兴地还说,姐夫戴着大红花,在车上跳了下来,但他被人堵在门外了。我听后,心跳的更快了。我把弟弟的头搂过来,给他说:“你快挤出人群,把你亮子姐夫叫来,就说我有话给他说。”
来接亲的人,已被相丰头(农村过红白喜事的总管)安排坐席了。门外闹哄哄,都是要喜糖的耍客,扶女堵在门口要新娘下炕钱。没有人接扶女的话,亮子还被堵在门外,见不着我的面。屋门“轰”的一声被掀开了,一群小伙涌进来。我从红盖头里瞅见了亮子,他今天打扮的很帅,被人簇拥着,脚跟踉跄着,向炕边扑过来。有人压了他的头,他就势跪在我面前。满屋子的吵吵声,压住了我呼喊亮子的声音。
亮子给我带上了金镯子,准备抱起我走。我把嘴巴附在她的耳朵上说:我不走!要走,必须把我大叫着一起走。亮子点了点头,说:梅,我明白你的心思,我这就去叫咱大。门外一片混乱,年长的老人都说,我不该出这样的难题。自古村上的风俗,女子出嫁爹妈不送,说送了什么什么的不吉利。我在炕上,急慌慌的等着,我怕我大不答应亮子的请求。
接亲的人把嫁妆已装进车里,还没见亮子从饲养室出来。队长着忙了,他疾步走去,我也派弟弟前去看看。弟弟后来给我讲,说他看见亮子哥跪在咱大的面前,大叫他起来抱媳妇回家,他就像木头一样纹丝不动。还说村长看不下去,他叉着腰说:老哥,难得女儿、女婿的孝心,凭这点,我今天破了咱村的风俗,准你老哥送梅子娃了。
这段小插曲,让我看到了亮子人性之美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亮子就是我要找寻的人,他的确是真心对我好的男人。在溪水村,我算得上幸福女人,我是第一个坐车出嫁的媳妇,也是第一个邀请我大送女儿的人。
我的婚就这样结了,日子也慢慢的过着。我结婚后,我大的病时好时坏,我和亮子每过一月带他去人民医院复查,每次都带回一大兜中草药。二年后,我大不再喝药,也不去医院了。他终于想开了,也明白了人终究要一死。所以,他以他豁达的心态推翻了医生“判决”——竟然活了四年,于1996年夏走完他的人生。在那四年中,他活的很洒脱,他游逛于我七个姑姑家,上北京大姑家,回老家三姑家,去省城二姑家,哪几年,真苦了我的妈妈。她一人种地,收回家的玉米、豆子、麦子,都变成钱,然后给了我大,让他坐车去串亲戚。我妈说,让你大好好逛去,把他这一辈子都舍不得花的钱都花了吧。最后,父亲大人走的很安然,他临死前三天都能吃东西,只是到后来没有力气吃进去了。我相信苍天有眼,它对我大的仁慈,终于让我相信好人有好报是真的。
结婚一年后,我给亮子生了个儿子。他在红泥镇卫生院的住院部,楼上楼下的疯跑,咧着大嘴巴,把一包喜糖挨着病房散发给病人及家属。我雪白的脸色渐渐泛出红晕,我对自己说:当母亲啦!人生又一个历程开始了,岁月又被赋予了活着理由和力量。